木門被輕輕拉開半扇，門內那人像是剛從淺眠中被擾醒，揉著惺忪睡眼，打了個綿長的哈欠，語氣帶著幾分未醒的慵懶不耐。
“祈福還是問卦？”
少年一身青灰粗麻道袍，漿洗經年，邊角早己泛白褪淺，袖口下襬沾著細碎竹屑與薄泥，樸素無紋，只以一根素棕麻繩束腰。烏黑長髮用一截樸素竹簪隨性挽起，幾縷軟發垂落頰邊。
眉目清俊如舊，只是下頜、唇周覆著一層淺淺青須，褪去了少年稚氣，添了幾分沉靜疏淡。
不是林竹，還能是誰。
我眼底一軟，笑著打趣：“林師兄，又偷懶貪睡。再這般懈怠，我便去師父跟前告狀，罰你抄百遍經卷。”
林竹聞聲一怔，慵懶睡意瞬間散盡，驟然抬眸，滿眼錯愕地望著我。
“步遙師妹？你怎麼會回觀裡來？”
“惦念師父，掛念諸位師兄，順路歸來探望，怎的，師兄不歡迎？”
“怎會不歡迎。”
他連忙敞開木門，側身將我與素馨迎入院中。
真一觀庭院依舊如故。青磚地面歷經歲歲風雨，紋路斑駁深淺錯落，卻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院牆角落幾縷青蔓稀疏攀附，不蔓不枝，清雅自持。院中央那棵百年榆樹蒼勁挺拔，枝椏舒展如舊，彷彿歲月駐足，從未更改。
遠處偏殿隱隱傳來低低誦經聲，間或夾雜劍刃破風的清越鳴響。
午後暖陽緩緩灑落，鋪出滿院柔光，清風拂面，吹散我連日來壓在心底的緊繃與疲憊。
這裡，還是記憶裡安然無擾的模樣。
皇城歲歲風波不止，可這座山野道觀的寧靜，從來未曾被俗世驚擾半分。
林竹依舊難掩眼底詫異，引路往正殿走時，指尖微攏，眉頭輕蹙，似在暗自思忖，終於按捺不住疑惑開口：
“你當年被太后接入宮中，伴駕御前，怎會得以出宮歸山？”
不等我開口，身側素馨眉眼微揚，語氣帶著幾分由衷驕傲：“我家小姐如今是太后親封的朔安公主。”
“公主？”
林竹眸光驟凝，眉頭鎖得更緊。他下意識抬起左手，拇指飛快輕點指尖，是他推演天機時獨有的姿勢。
我心頭一動，微微訝異。
記憶裡那個恃才傲物、懶散避課業、最厭推演道法的少年，如今竟潛心術數，模樣沉穩規整，全然換了一副模樣。
我順勢笑言試探：“看來師兄這幾年道行精進不少，不如替我算算，我此番前路如何？”
林竹指尖一頓，抬眸看向我，眼底藏著一層說不清的茫然與晦澀，緩緩搖頭。
“如今的你，我算不得。”
短短六字，驟然讓我渾身緊繃，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背漫上後頸。
算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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