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腔火氣散盡，心緒平復之後，我躺在床上反覆回想夜市偶遇的藍衣男子，越琢磨，心底的疑慮便越重。
此人眼光毒辣，心思縝密，但凡稍有城府之人，都該懂得私下提點、留足情面，他偏偏當眾戳破我的公主身份，刻意讓我難堪。一身商旅裝束，可週身渾然天成的矜貴底氣藏不住，一舉一動皆是久居上位才有的從容自信，絕非走南闖北討生計的普通商販。尤其他身後隨行的幾名護衛，個個身形矯健、筋骨紮實，一看便是習武護院的精銳，絕非商鋪打雜的夥計。
忽然一段細碎畫面湧入腦海——昨日他點破我身份的剎那，滿街百姓盡數跪地叩拜，唯獨他與身後隨從身姿挺拔，分毫未動。昨夜我一心只想脫身，無暇深思，此刻細細回味，這一點更是處處透著詭異。
莫非他是宗室王府的後裔？若是先皇分封的世家王爺子弟，倒的確有機會聽聞宮內舊事，知曉太后收我為義女、冊封公主的原委，見我這異姓公主才會這般不卑不亢。
可倘若真是皇族，又何必當眾讓我下不來臺？
千頭萬緒纏在心間，怎麼也理不出頭緒。我起身走到窗邊，給自己斟了一杯清水。夜色深沉，遠遠眺望城外長街，夜市燈火依舊星星點點搖曳，想起好好的夜遊興致盡數被他攪碎，心底對這人的厭煩又添了幾分。
我輾轉反側，滿腦子都是那人莫測的言行，不知熬到幾時，才沉沉睡去。
……
這一覺睡得格外沉實，再次睜眼己是巳時。我揉著惺忪睡眼抬眸，只見屋內靜悄悄的，唯有素馨輕手輕腳擺放梳洗用具。見我睜眼，她彎起眉眼淺淺一笑。
“姐姐醒了？”
“嗯，怎麼不早些喚我？”睡意未散，我忍不住打了個淺淺的哈欠。
“這一路趕路日日奔波，難得今日沒有公務纏身，我不忍心擾姐姐安睡。”素馨快步走到床邊扶我起身，細心為我係好裙襬、換妥鞋襪，又端來溫水供我淨面梳洗。
梳洗完畢，下人恰好將早膳送進屋內。
“姐姐，今日還想出城逛逛嗎？”
我下意識點頭，轉瞬又想起昨夜的難堪，眉眼瞬間覆上一層鬱色。
“姐姐不必煩悶，我方才問過行宮下人，潭州白日正街亦是人聲鼎沸，熱鬧絲毫不輸夜市，咱們用完午膳便可出門散心。”素馨瞧出我的失落，柔聲寬慰。
“今日務必謹慎，你去取一身更為樸素的衣衫來，再叮囑一眾侍衛遠遠隨行，萬萬不可近身，我可不想再鬧出昨日那般窘迫局面。”
“我早己替姐姐備妥。”素馨唇角揚起一抹機靈笑意，抬手示意侍女取來一套素色布裙。料子平實無華，沒有半點刺繡紋飾，低調內斂，走在人群裡很難惹人注目。
我心中微動，短短時日，素馨竟這般懂我的心思，事事都提前思慮周全。
行宮離正街頗有一段距離，我們先乘馬車穿行街巷，約莫一炷香的時辰才抵達街口。此刻正值正午，入秋後的日頭雖不比盛夏灼人，卻依舊敞亮刺眼，微風裹挾著淡淡的燥熱撲面而來。街邊小販搖著蒲扇賣力吆喝，往來路人抬手遮擋日光匆匆趕路，整條長街人頭攢動，半點不見烈日下的蕭條。
我吩咐馬車停靠在街角，命侍衛隔一段距離暗中跟隨，只帶著素馨緩步走入正街。
素馨一雙杏眼亮晶晶地打量兩側攤鋪，滿心好奇快要藏不住，卻牢記侍女本分，強壓著張望的衝動，安安靜靜守在我身側，半步不敢逾矩。
瞧她這般按捺難耐的模樣，我心底一軟，微微抬下巴輕聲道：“既然好奇便隨意看，不必拘謹，今日不用守那些規矩，你想去何處儘管引路。”
素馨眼睛驟然一亮，方才緊繃的拘謹一掃而空，歡喜脆生生應下，快步走在前頭引路，時不時回頭指著兩旁鋪子同我細說，腳步都輕快了不少。沿街糖人攤、脂粉鋪、首飾挑擔，她一一細細講給我聽，全然沒了方才束手束腳的模樣。
見她這般歡喜，我順手挑了幾樣小巧玩意兒贈予她，她也不刻意推拒，甜甜道一聲多謝姐姐，便欣然收下。
片刻閒適的光景，倒是將昨日積攢的煩悶一掃而空。
“姐姐你看，前方圍了好多人，咱們也湊上前瞧瞧熱鬧吧。”素馨指著正街中段一處小攤，語氣滿是好奇。
我順著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此處乃是整條長街人流最密集之處，不少百姓圍聚在攤前，人人手中握著一柄素扇，讚歎之聲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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