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遠行枯燥乏味,只得借筆墨山水消遣。聽聞望朔山巔視野開闊,可盡覽北域風光,便獨自上來靜坐,倒是有幸,能在此偶遇姑娘。”他笑意得體,語氣鬆弛坦蕩,瞧不出半分異樣。
我微微頷首,獨自走到崖邊眺望層疊遠山,心口積壓多日的鬱結緩緩散開。
“能在此相逢,亦是我的幸事。”
我不敢轉頭看他,只靜靜望著山下蜿蜒山道。山間寂靜,唯有秋風穿林簌簌作響。
素馨十分識趣,遠遠駐足,不靠近打擾我們二人。沉默良久,蘇元景的聲音緩緩響起,褪去往日戲謔玩笑,添了幾分看透世事的清涼:
“翻過這座山,你就算真正踏入北域了。”
我輕輕點頭,沒有應聲。
“古往今來,朝堂博弈、邦交周旋,執棋之人從來都是男子。可一旦需要維穩求和,最先推出去犧牲的,永遠是女子。”
他語氣平淡,字句卻字字戳心:
“時局動盪,便送女子和親換取短暫安寧;戰亂西起,又將所有過錯推給女子,冠上紅顏禍水的汙名。世人只會依照時局隨意評判,從無人真心在意女子心底所願。”
這番話輕飄飄隨風散開,卻精準撞碎我一路隱忍的滿腹委屈。
我彎腰拾起一片豔紅楓葉,由衷輕嘆:“實話說,同你相處之時,我總能卸下所有防備,格外輕鬆。”
蘇元景緩緩起身,走到我身側,眸底掠過一絲真切詫異。
“我從前本是後宮預備妃嬪,太后原定將我安置深宮,用來制衡皇后,做兩方拉扯的棋子。我不願困在西方宮牆,淪為後宮爭鬥的籌碼,主動拒了帝王冊封。恰逢蕭將軍北疆大捷、功高震主,我才藉著賜婚的由頭,逃離深宮牢籠。”
“旁人待我,或是敬畏公主身份,或是覬覦我身上的利用價值。我時時刻刻要端起公主儀態,謹言慎行,不敢流露半分本心。唯獨在你跟前,我不必遮掩,你一眼便能看透我的心事。我不必做朔安公主,只做一心向往自由的雲步遙便好。”
我轉過身,首視他雙眼,語氣帶著懇切與期盼:“所以,你可否如實告知,你的真實身份?”
一貫從容淡定、萬事皆在掌控的他,此刻第一次神色慌亂,下意識避開我的目光。我的心也跟著驟然收緊,忐忑不安。
秋風驟然驟急,幾片紅葉飄落,隔在我們二人之間,宛如一道無形屏障。
他沉默許久,似是終於下定某種決心,卻並未正面回應我的追問,輕聲開口:“跟我走吧。”
“好,去哪裡都可以。”我幾乎沒有半分遲疑,牢牢鎖住他的眼眸。
他顯然沒料到我答得這般乾脆,垂首沉默,眉宇間盡是掙扎。
“我還有要事,下次見面,定會給姑娘一個交待。”
山間長風愈發凜冽,漫天紅葉紛飛,阻隔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心底一點點漫上失落,方才湧起的雀歡盡數冷卻。
“下次相逢,不知還要等到何年何月。待到那時,我早己是鎮遙將軍的夫人。”我淡聲開口,眼底藏不住失望,微微頷首,“保重。”說罷轉身便要離去。
“等等!”他情急之下伸手攥住我的小臂。
我冷眼回頭,他立刻慌亂收回手,手足無措,難得失了往日從容。
“我們……算得上朋友嗎?”他語氣褪去所有篤定,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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