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曾健將戶部公文、糧草交接諸事處置妥當,便親自前來行宮,預備護送我啟程離潭州。潭州知府邢知遠辦事周全,召集全州大小官吏,設下盛大送別儀仗,沿街列隊相送。
我靜坐馬車之內,掀著車簾一角,靜靜望著潭州厚重城門一點點向後退去,心底無端漫上一層綿長悵然,絲絲縷縷的不捨纏在心口。
這是我穿越異世以來,過得最暢快鬆弛的一日。頭一回真切觸控到凡間市井煙火,不再是以旁觀者的姿態冷眼打量這個時代,而是實實在在踏入這片土地,真切感受人間百態。
沿街此起彼伏的叫賣、路人錯落的腳步聲、巷間孩童清脆的嬉鬧,還有小攤飄出的食物香氣,一幕幕清晰鐫刻在腦海。這些光景不再是原主記憶裡冰冷單薄的文字碎片,是鮮活、溫熱、真切存在過的人間煙火。
思緒不受控制,又一次浮現出蘇元景的身影。他看著散漫不羈、萬事不上心,實則一雙慧眼通透世事;身在鬧市遊走經商,心底卻偏愛山水筆墨,守著一方茶樓靜心品畫。
那日茶樓他說過的話,清晰迴盪在耳畔:
“初時稱姑娘,是可憐你為棋中之人,不想你被公主之名束縛。方才稱姑娘,是由衷敬佩,公主之名不過虛妄,你就是那嚮往自由的雲步遙雲姑娘。”
心口輕輕一顫,一個荒唐念頭陡然冒了出來:莫非,我竟是對他動了心思?
我連忙搖頭壓下雜念,暗自否認。我與他不過萍水相逢,僅有兩面之緣。先前夜市他當眾戳穿我身份,氣得我徹夜難眠;潭州街頭,還屢次拿我的身份要挾,逼我順他心意。
念起這些鬥嘴糾葛,唇角不自覺微微上揚,可笑意轉瞬消散,心底再度沉鬱下來。
此人一身謎團,無論如何辯解,都絕非普通遊走商旅。眼底藏著數不清的隱秘,周身與生俱來的矜貴氣度,怎麼也遮掩不住。
若來日有緣重逢,我定要問清他所有來歷。
……
車輪碾過晚秋枯黃落葉,一路裹挾北疆風霜向北而行,足足一月有餘,車隊終於踏入北域地界。
“殿下,前方這座山名喚望朔山,是北域必經要道,亦是我軍糧草轉運的關鍵隘口。翻過此山再走半日路程,便能抵達岑州城,寧遠侯府便安置在城內。”
曾健勒馬立於車外,恭敬躬身稟報。我抬手撩開車幔遠眺,數條鄉道纏繞山巒,秋風將整座山林染得濃烈如火。
望朔山算不上奇峰險嶺,山勢平緩綿長,層層疊疊的楓林由近及遠鋪向天際,赤紅、金褐交織,宛如天地鋪開一卷灼豔霞毯。山脊扼守南北要道,得天獨厚,山道沿途錯落立著幾處土木兵站,寥寥旌旗在蕭瑟北風裡微微晃動。
車隊緩緩駛入山道,路面崎嶇顛簸,馬車晃得人五臟六腑翻湧,陣陣噁心湧上喉頭。素馨急得連忙抬手輕拍我的後背,揚聲朝車外呼喊:
“曾將軍,還要多久方能下山?山路顛簸,殿下身子實在支撐不住!”
“轉過這道彎便是山頂,殿下若是不適,咱們到山頂兵站暫且休整片刻,末將先行一步去打理妥當。”
話音落下,曾健策馬先行繞彎而去。
待到馬車停在山頂,我快步下車,大口喘息半晌,方才壓下翻湧的不適感。可放眼望見漫山層林盡染,清風裹挾草木清香撲面而來,一路車馬勞頓的疲憊瞬間消散大半。
山巔林木愈發繁茂,暖陽鋪灑而下,紅葉襯著澄澈碧空,豔得奪目動人。我心頭豁然開朗,拉著素馨順著石階往峰頂高處走。
我深吸山間長風,舒展雙臂俯瞰連綿山河,周身無規矩束縛,滿心舒暢開闊。素馨見狀,也學著我的模樣舒展眉眼,難掩歡喜。
我側目望向崖邊,赫然看見一方簡易木案支在風口,青衣男子正執筆作畫,筆尖剛落墨,側臉清俊,骨子裡透出藏不住的貴氣,垂眸凝神之時沉靜肅穆——竟是我一路心心念唸的蘇元景。
驚喜混雜忐忑,我快步朝崖邊走去。
他聽見身後腳步聲,驀然回頭,西目相撞。方才沉浸山水、沉靜肅穆的神色頃刻化開,又變回往日散漫溫雅、從容淡然的模樣,方才那深沉肅穆,倒似只是沉浸作畫一時失神。
“果然是你。”我壓下心底翻湧的歡喜,語氣盡量平復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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