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庭院立威風波過後，侯府上下耳目肅清。
明裡再無人敢私下妄議我與蕭臨戈的關係、編排是非流言。蕭臨戈那日的舉動雖帶著幾分武將式的魯莽生硬，卻實實在在壓住了府中風氣，替我隔絕了許多無謂紛爭。
次日清晨，依北疆婚俗與侯爺安排，我帶著素馨先行移居城外行宮，靜待大婚吉時。
行宮簷下紅燈高掛，朱柱纏滿層層紅綢，滿目皆是盛大喜慶。屋內箱匣整齊羅列，雕花妝匣靜立案前，大紅嫁衣、流光霞帔靜靜鋪展，一箱箱金玉首飾、喜果禮帛一應俱全，皆是蕭家為我精心備下的婚嫁之物。
我靜坐床沿，看著素馨與眾僕婢忙碌穿梭，心底再無初來北疆的忐忑不安，只剩一片通透平靜。
我早己看得透徹。
我與蕭臨戈之間的隔閡根深蒂固，絕非朝夕可消。他往日待我敷衍疏離、處處戒備，縱使那日當眾為我立威護我體面，多半也是礙於侯爺威嚴、感念筠塵師父情面。
在他心底，我始終是朝廷安插在他身側、用來制衡監視的一枚棋子。
可我不怨、亦不怪。
若非這場賜婚，我依舊困在深宮棋局，浮沉於帝后博弈、爭鬥不休的宿命裡。能跳出那座牢籠、遠離權謀糾葛，己是天大的僥倖。太后賜婚本就意在制衡，他心存戒備本就是情理之中。
先前那些委屈鬱結，不過是我初來此地太過天真。
以為有師父舊情、公婆善待，便能一路順遂無憂。如今想來，終究是我看淺了人心、看輕了世事。
走到今日這一步，己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好結局。
縱使夫妻異心、難以同心，可侯爺夫婦待我真心溫厚、護我周全，遠勝過困於深宮、任人擺佈。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我毫無睡意，獨自坐於庭院，抬眸仰望漫天繁星。
素馨忙碌整日，額間沁著薄汗，見我獨坐吹風，連忙快步上前輕聲勸道：“姐姐，夜露寒涼，快回屋歇息吧。”
我看著她稚氣未脫卻滿眼操勞的模樣，心頭一暖，抬手取出隨身絲帕，溫柔替她拭去額間細汗：“辛苦你了。”
素馨眉眼彎彎，笑著搖頭：“不辛苦。姐姐快回屋，我先替您試穿嫁衣鳳冠，若是尺寸不合，夜裡還來得及更換。”
我應聲頷首，隨她走入內室。褪去常服，換上那一身大紅婚嫁喜衣，再由她細心為我係好霞帔、戴上沉沉鳳冠。
裝束既成，我緩步立於雕花銅鏡前。
鏡中人一襲正紅華裳，金線鸞鳥祥雲在燭影裡流光躍動，層層霞帔垂落肩頭，珠翠鳳冠壓覆烏髮，細碎玉珠隨呼吸輕輕搖曳。豔紅絕色掩去了我往日眉宇間的清淡孤寂，頰間染著淺淺緋色，唯獨一雙眼底，空空落落，沒有半分待嫁少女的欣喜期許。
素馨望著鏡中我，滿眼純粹驚豔，由衷讚歎：“姐姐，您真的太美了。”
我望著鏡中人，淡淡牽起唇角，笑意單薄無溫，輕聲自問：“素馨，你可知何為女為悅己者容？”
素馨懵懂搖頭，滿臉茫然。
我輕輕一嘆，只剩自嘲淺笑：“不知也好。不過是世人妄言。女子容顏風骨，從來不必依附旁人歡喜。孤芳自賞，亦是一生圓滿。”
“姐姐……”素馨蹙起眉頭，滿眼擔憂，“您是不是覺得蕭將軍不喜歡您，所以覺得這場婚事不會圓滿？”
我指尖輕點她的額頭，溫柔化開她的鬱結：“小小年紀，哪懂什麼愛憎圓滿。”
“可我就是擔心姐姐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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