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晚風穿廊,吹散了白日工坊裡的喧囂人聲。
整整一日從早至晚,我核查市價、敲定物料、拆分工序、安撫民婦、解答疑慮,身心早己浸滿疲憊。送走最後一批民婦、囑託完王遠明後續值守事宜,我才帶著一身晚風,緩步回了內院居所。
屋內燈燭己提前點亮,暖光融融,褪去了白日公事的肅冷。
素馨一路隨我歸來,眼底依舊亮著滾燙的光彩,半點不見倦意。她替我輕卸肩頭薄外衫,又細心疊好放至榻邊,小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振奮與崇拜,語氣清亮又熱切。
“姐姐,今日我站在人群后頭,聽你對著兩百多名民婦說的那番話,心底也是熱血沸騰。”
她抬眸望著我,眼神純粹又真摯:
“從前人人都說女子只能困於內宅、囿於針線家事,一輩子出不得方寸庭院。可今日姐姐告訴所有人,女子縫衣制暖、護住戍邊將士,亦是護國盡心。我站在底下聽著,忽然覺得我們女子手中的針線,原來也這般有分量,這般堂堂正正。”
我聞言淺淺一笑,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帶著幾分倦後的柔和。
“不過是剛剛起步罷了。”我輕聲道,“今日只是籌辦規整、安定人心,還算不得真正忙碌。待到明日繡娘到府、全員正式開工,日日流水工序、核對物料、把控規格、督導工期,只會更累更繁瑣。往後日日如是,怕是有的忙了。”
素馨卻半點不懼,反而眼神愈發堅定,轉身替我揉著酸脹的肩背,力道輕柔穩妥,恰好能舒緩整日站立操勞的疲憊。
“我不怕累,姐姐也定然撐得住。”她語氣篤定,滿眼信任,“姐姐心思周密、籌謀長遠,連王主簿那般固執謹慎的老吏都徹底心悅誠服,區區製衣工坊,一定能穩穩做好、做成大事。我會好好陪著姐姐,幫姐姐分擔雜事,絕不添亂。”
溫熱的指尖落在肩背,舒緩了整日緊繃的筋骨。連日操勞堆積的倦意緩緩漫上來,我微微閉眸,心頭卻是一片妥帖安穩。
有這樣貼心懂事、不離不棄的妹妹陪在身側,瑣碎繁重的公事,也少了大半疲憊。
待揉捏片刻,肩背痠脹舒緩許多,我才緩緩睜眼。
素馨一邊替我收拾桌案上散落的賬頁明細,一邊輕聲好奇問道:“姐姐,那工坊明日便可全員開工了嗎?我看今日民婦們個個幹勁十足,都盼著早日上工掙錢呢。”
我輕輕搖頭,條理清晰回道:“還不急。今日只是登記造冊、安定人心、劃定初步規矩。真正的流水工序、崗位拆分、制式培訓,都要等侯爺那邊的精熟繡娘到府之後,才能正式開啟。”
“軍中冬衣制式嚴苛、針腳統一、厚薄有度,半點不能隨意。需得專業繡娘先行示範、分班教學,讓所有民婦摸清規矩、熟稔基礎工序,再正式分工上工,方能保證成衣規整、物料不耗、工期不拖。”
素馨恍然點頭,隨即眉眼彎彎,帶著幾分溫柔笑意輕聲感慨:
“這般看來,將軍真是處處都在默默支援姐姐呢。”
“從特意騰出整座清淨院落、連夜讓人清掃規整,到主動聯絡侯府抽調資深繡娘,姐姐籌辦製衣局的每一處難處,將軍都提前替姐姐想到、辦妥。旁人在外操勞公務、駐守軍務己是繁忙,可將軍依舊事事顧著姐姐的工坊,事事為姐姐鋪路。”
這話入耳,我心頭微動,靜靜望向窗外漸沉的夜色。
白日終日沉浸在繁雜實務裡,無暇細想這些細碎關照。此刻靜下來回想,才發覺蕭臨戈看似不言不語,實則早己將我所有難處、所有籌謀盡數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默默替我掃清一切阻礙。
我輕聲輕嘆,眉眼溫柔:
“他近日的確處處周全,事事兜底。”
“北疆入冬極寒,三軍冬衣若是工期滯後、物料參差、成衣粗陋,凍及將士,便是他心頭最大的軍務隱患。往年冬日將至,他定然年年為此事焦頭爛額、費心操勞。”
“如今我願接手此事,替他分流分憂,他自是樂見其成。他素來沉穩周到、心懷兵民,默默支援,原是情理之中。”
我話音剛落,屋外便傳來一陣輕緩沉穩的靴聲,不疾不徐,帶著獨屬於他的氣息。
下一瞬,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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