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頷首，側身示意身側的素馨。
素馨立刻上前，雙手捧著一本裝訂整齊的明細冊簿，穩穩遞到我手中，冊頁之上，是今日全天入城採買的所有物料明細。
我接過冊子，抬手遞給身前的王遠明，語氣平和坦然：“這是今日全城採辦的物料名冊。各家布行、棉鋪的貨源數量、布匹品相、新舊棉料配比、每一筆成交價目，我盡數逐條記錄在冊。公允市價、批次讓利、節流取捨，皆清晰可查，後續所有出入庫房、對賬核賬，皆以此冊為憑。”
王主簿聞言鄭重接過，低頭細細翻閱。
他一頁一頁慢翻，目光落在每一項價目、每一條明細之上，神色愈發鄭重，眉宇間的訝異之色越來越濃。冊中價格貼合全城底價，無一分虛耗、無一處浮誇，新舊物料配比精打細算，利弊取捨通透明晰，連各家商戶的貨源差異、品相優劣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他翻至末頁，久久抬眸，眼底己然褪去所有輕視與執拗，語氣帶著第一次發自心底的真切歎服：
“夫人細緻入微，思慮周密。此番採買定價，己是市面批次拿貨的極致底價，公允穩妥、滴水不漏。若是換作下官經辦，絕無法做到這般周全省心、分毫不錯。下官……著實佩服。”
我淡淡淺笑、謙虛道：“王主薄莫要妄自菲薄了，你採購經驗豐富，與你相比，我不過是半路出家，能做到儘量不虧便是最好。”
“下官說的句句屬實，夫人初次採購便如此穩妥，實在令下官佩服。”
王遠明稍作沉澱，很快收斂起心底驚歎，迴歸務實公事，依舊帶著審慎周全的考量，認真開口提醒：
“夫人物料採買、價目把控皆是萬全至極。只是眼下人手雖聚，仍有隱患需提前斟酌。今日半日報名入工者己有兩百餘人，告示己然傳遍城中街巷，明日想來還會有大批閒婦趕來應徵，人手充足己然無憂。”
可他話音微頓，眉頭輕輕蹙起，道出最現實的難處：
“只是人多，質便雜。這批民婦皆是市井尋常婦人，從未接觸過軍中制式冬衣製作。大多隻會粗淺居家針線，手藝參差不齊，生手極多，不少人連規整裁布、均勻鋪棉都做不好。若是盡數倉促上工，恐成衣粗陋、規格不一，既浪費物料，又延誤工期。此事，夫人還需早做籌謀。”
這番顧慮務實中肯，句句戳中實務要害，足見他心思縝密、盡責盡心。
我聞言從容點頭，笑意篤定，早己胸有成竹：“你顧慮的沒錯，此事我早己想好對策，無需擔憂。”
我目光平靜看向他，條理清晰，緩緩道出整套工序思路：
“我開辦製衣工坊，本就不苛求人人手藝精湛、樣樣精通。軍中制式衣物，重在統一規整、高效速成，而非精巧花哨。屆時我會將整套製衣流程徹底拆分細化，做成流水作業。”
“裁布歸裁布、鋪棉歸鋪棉、縫合歸縫合、釘釦歸釘釦、最後統一質檢收尾。一人一崗，一崗一事，人人各司其職，專做一業、熟精一事。”
“手藝精湛者可做精細收尾，初學生手可做基礎粗活。無需全員精通全程，只需各自守好本職。如此一來，上手極快、規格統一、效率倍增，恰好能補齊眾人手藝參差的短板，也能最大程度節省物料、穩住工期。待到侯爺請來的繡娘趕到，就即刻開啟培訓，想必她們也會很快上手。”
話音落盡。
王主簿整個人驟然怔住，立在原地久久無言。
他垂眸細細覆盤我這套流水規制，從人手分配、工序拆分、優劣適配到工期效率，層層思索、步步推演。
片刻後，他眼底最後一絲遲疑、顧慮、以及殘留多年的固有成見，徹底煙消雲散。
他深深躬身一禮，姿態誠懇至極，再無半分昨日的固執傲氣，只剩全然的心悅誠服：
“夫人眼界格局，遠超下官所思所想。此法可行、大妙！下官固守舊思、眼界狹隘，那日在堂前，聽聞夫人所言尚未理解，今日才知曉這拆分、流水作業之妙。”
“夫人統籌有度、事事先行，步步皆是長遠籌謀。下官心服口服，此後製衣局一應事務，必全力遵從調配，盡心輔佐，絕無半分遲疑。”
我頷首告辭王主簿，帶著素馨引著那二百餘名，順著蕭臨戈昨日特意為我騰出的場地走去。
雖尚未掛上製衣局的牌匾，但場地清掃得一塵不染，乾淨利落，一應雜亂盡數清理完畢，顯然是昨夜今日連夜規整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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