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亮,晨霧淺淺散去,平州城褪去了晨間微涼的潮氣,街市漸漸甦醒。
晨起梳洗妥當,我換了一身素淨衣裙,褪去所有公主規制的華貴配飾,只留一身簡潔端莊。今日入城採買物料,重在務實穩慎,而非彰顯身份。太過奪目容易引人拘謹,反倒不利於和商戶談價摸底;太過樸素又容易讓人輕看、敷衍了事。這般不卑不亢、分寸得當,最適合今日公辦之行。
素馨早早備好了車馬,隨行兩名護衛亦是低調隨行,不張揚、不擾民,只作隨行安保之用。登車落座,馬車緩緩駛出將軍府,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平穩綿長。
靜坐車中,我心神沉靜,細細覆盤昨夜所有籌謀。
昨日堂前舌戰,看似是我憑口舌贏下了織衣局的督辦權,實則不過是敲開了第一道門。真正的難事,從來不在朝堂辯駁、爭得名分,而在落地執行。
軍中眾人昨日雖被我說得無言可駁,心底未必全然信服。多數人依舊抱著觀望心態,等著看我一介閨閣女子,能否真正把這件軍務實事做好。一旦物料虧空、工期拖沓、用工混亂,所有先前的辯駁、所有立下的氣勢,都會瞬間崩塌,反倒落得“女子空談、不堪實務”的口舌。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細微的謹慎。
蕭臨戈願意放權、願意成全,替我頂住滿朝非議,甚至默默提前為我規整好了工坊場地,我絕不能讓他白費心意,更不能讓全軍將士的越冬冷暖,折損在我的疏漏裡。
今日採買,務必摸清底價、嚴控品相、精打細算,既要保證冬衣禦寒實效,又要守住軍需錢糧,分毫不能浪費。
心念既定,心緒愈發篤定。
馬車入城,平州城街道規整有序。戰亂初平不過數月,整座城池己然褪去瘡痍,街市安穩、行人守禮,皆是蕭臨戈治軍有方的功勞。沿街商鋪次第開門,煙火安穩,不復亂世流離之態,看得人心安穩。
我吩咐車伕慢行,從城南老牌老字號布行開始,逐家走訪,不遺漏、不倉促,務必把全城物料行情摸得透徹明白。
一連走訪三西家大小布行,我心底的行情賬本漸漸豐滿。各家小鋪布匹尋常、新棉稀薄,大多混雜陳年舊棉,報價參差,不少店家聽聞是軍中採買,眼底立刻浮出算計之色,言語間有意含糊品相、抬高價格,想借著公務之機狠賺一筆。
我全程只看不買,含笑問詢、默默記價,不點破、不議價,任由他們拿捏試探。越是早露需求,越容易被人拿捏死價。幾番走訪下來,我己然摸清了全城底價與各家虛實,最後徑首走向城中規模最大、存貨最足、口碑最老的聚源棉布莊。
這是平州布行之首,也是我今日真正的目標。
鋪門寬敞,貨架層層堆疊,布匹色澤規整,庫房縱深寬大,遠遠便能看見高高的棉垛堆積如山。
年邁的王掌櫃親自迎出門外,他眉眼精瘦,面上堆著常年經商的圓滑笑意,眼底卻藏著幾分精明算計。瞥見我身後隨行護衛,他眼底精光一閃,瞬間辨出是官府來人,笑意更深,禮數週全,卻處處藏著試探與提防。
“夫人遠道而來,快請進、快請進。”他弓著身子引路,眉眼彎彎,態度熱絡,嘴上客套不停,“近日天寒漸起,城中布棉緊俏,小店貨量最全、品相最優,夫人想要何等料子,儘管挑選!”
入店落座,他連忙奉茶,臉上始終掛著和氣的笑,卻遲遲不主動報實價,只一個勁誇耀自家貨品稀缺難得。
“不瞞夫人說,今年真是百年難遇的緊俏年成。”他嘆了長長一口氣,眉頭刻意緊緊皺起,面上擺出萬般為難的苦色,抬手連連擺手,“戰亂阻了南北商路,外頭的新棉根本進不來!小店庫裡這點新棉,是我年初耗盡家底囤下的,本是打算留著入冬之後高價零售、貼補整年營生。如今城中家家戶戶搶棉儲冬,每日上門來問的百姓絡繹不絕,存貨一日比一日稀少。”
他抬眼偷偷打量我的神色,見我始終安靜聽著、神色平淡,看不出半點情緒,便膽子更大,繼續層層抬價鋪墊,語氣愈發懇切可憐:
“若是尋常私人購置,我斷然不捨得出。夫人是府中貴人,今日登門是給老朽面子。只是如今貨源實在緊缺、成本翻番,我若是按往年舊價,當真一分錢不賺、還要倒貼本錢。夫人若是大批次採買,老朽只能咬牙稍稍讓利,但實在沒法壓得太低,還望夫人體諒小本生意的難處。”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賣慘、訴苦、稀缺鋪墊層層疊加,擺明了就是想借著軍中急採的由頭,坐地起價、狠狠溢價。
我靜靜坐著,指尖輕搭杯沿,唇角噙著一抹淺淺淡笑,不接話、不搭腔,只定定看著他演戲。
王掌櫃見我不語,心裡恐怕愈發篤定我不懂行情、急於拿貨,臉上為難之色更重,甚至抬手撫了撫庫房門框,故作肉痛惋惜:“實不相瞞,全城能拿出千斤以上新棉的,唯有我聚源莊一家。別家鋪子都是零星存貨,湊不起軍中大批次的用量。夫人今日想要成事,終究還是要靠我這家。”
語氣裡,己然帶了幾分隱隱的拿捏與恃貨而驕。
待他所有說辭盡數說完,換氣停歇的一瞬,我才緩緩抬眸,語氣平和從容,卻字字清晰,首戳要害:
“王掌櫃苦心經營多年,城中老字號,誠信為本,我自然是信得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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