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落時，午後的天光己然柔和下來，褪去了經略堂內劍拔弩張的凜冽，庭院裡靜悄悄的，只剩秋風掠過簷角風鈴的輕響。
方才堂前舌戰、層層辯駁的緊繃心緒慢慢沉澱。口舌之爭贏下名分、敲定差事只是開端，真正難的從不是說服滿帳文武，而是落地施行。數百套冬衣、僱工排程、錢糧核算、物料採買，樁樁件件皆是細碎實務，稍有疏漏，便容易落人口實。
我斂盡雜念，沉下心梳理後續事宜。
第一件事，便是安撫錢糧主簿。
今日堂上與我辯論的便是他，此人雖是刻板守舊，卻做事穩妥、賬目清明，據蕭臨戈所說，自他管轄之後，軍中錢糧從無半分錯漏。製衣局想要順利運轉，定少不了他的配合支撐。
我抬手喚來門外值守的小兵：“去請錢糧主簿前來一趟，我有公務相商。”
小兵應聲領命，快步離去。
不多時，腳步聲漸近，錢糧主簿躬身入內。他禮數週全，眉宇間卻依舊帶著幾分鬱結的不服氣，顯然堂前被我辯駁得無言以對，心底的偏見尚未完全散去，依舊覺得女子督辦軍務工局，終歸不合規制。
他垂首行禮：“錢糧主簿王遠明拜見夫人。夫人傳召，不知有何吩咐？”
我抬眸看他，沒有半分施壓的冷意，語氣溫和卻立場端正：“王主薄免禮。今日堂前爭辯，我知曉你所有顧慮，皆是惜軍需、守規制，本心為公，我從不否認。”
主簿聞聲微怔，緊繃的神色稍稍鬆動。
我繼續從容言道：“但守舊規難解新困，往年冬衣耗財耗力、弊病百出，將士年年受寒，才是真正的辜負軍務。我所定製衣局章程，節流、省時、穩妥，每一筆開銷、每一道工序皆有據可查。後續所有錢糧出入，盡數交由你核驗對賬，權責分明，絕無紊亂。”
最後，我落定最關鍵的一句，徹底壓下他心底遲疑：“如今將軍軍令己下，製衣局諸事由我全權督辦，全軍需無條件配合。將軍如此信任，我自然不會辜負，所以，也懇請主簿能信任於我。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唯有你我二人同心，方能辦成此事。”
說罷，我微微躬身，向他行禮，態度恭敬。
王主薄有些惶恐，趕忙俯身：“夫人如此器重、章程周密，下官定竭盡全力，不會辜負夫人期待。明日一早，下官便即刻傳令全城，登記徵召城鄉閒婦，造冊待命，絕不延誤工期。”
“有勞王主簿，此事務必用心。”我微微頷首。
主簿再行禮，躬身退去。
屋內清靜下來，我轉頭看向身側的素馨，輕聲吩咐：“明日一早，你隨我入城。去城中各大布行、棉鋪實地檢視，比對棉花成色、布料厚薄與市價，敲定最穩妥的物料貨源。”
素馨連忙應聲：“明白姐姐，我明日一早便備好車馬，陪您仔細挑選，挑價效比最高、最禦寒的料子！”
安頓好一應籌劃，窗外暮色徹底浸染天地，落日餘暉收盡，晚風攜著微涼掠過庭院。
我記著堂上那句約定，讓後廚提前備好了溫熱的小菜與羹湯，靜靜坐等蕭臨戈歸來。
天色剛擦黑，院外便傳來熟悉沉穩的腳步聲。
房門被輕輕推開，蕭臨戈一身常服，褪去了白日治軍的凜冽殺伐，眉眼間帶著一日公務的輕倦，卻清挺端正，溫潤如常。
他抬眼望見屋內暖燈亮堂、飯菜備好，眸底瞬時漾開一抹淺淡暖意，輕聲邁步走入屋內。
“回來了，快落座用膳吧。”我抬手示意，順勢擺好碗筷。
二人隔桌對坐，燈火溫柔搖曳，消解了白日所有朝堂緊繃的戾氣，一室安寧煙火，靜謐悠然。
待碗筷擺定，我抬眸認真看向他，語氣誠懇真摯：“今日之事，我還得好好謝謝你。”
蕭臨戈指尖一頓，抬眸望我，眼底漾開幾分淺淺的戲謔笑意，語調慵懶又溫柔：“白天不是己經謝過了？若是真的感謝，還不如付出些實際，嘴上說說有何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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