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繡娘皆是精通官制冬衣工藝的老手,熟稔流水線拆分的所有章法。她們兩兩一組,分散在各個作業區域,耐心細緻地對著一眾民婦手把手教學。從彈棉鋪絨的厚薄尺度、裁布定寸的制式規矩,到鎖邊走線、縫合衣身的標準針法,每一道工序都拆解得簡單易懂,示範得清清楚楚。遇到上手遲緩、針法生疏的民婦,繡娘們也從無半分不耐,俯身細細糾正,一遍遍重複演示,務求人人吃透規矩、步步貼合軍中冬衣的嚴苛制式。
院中氣氛肅穆又鮮活,全然沒有閒散懈怠之氣。
底下的民婦們個個學得極為認真。她們多是尋常清貧人家的婦人,平日裡操持家務、縫補家常,本就有幾分針線底子,如今得了正經營生,又能憑自己手藝安穩掙取月例補貼家用,個個都格外珍惜這份機緣。所有人盡數垂首伏案,目光緊緊鎖在手中的布料與針線之上,屏息凝神,緊隨繡孃的節奏摸索練習。
整座製衣局內,沒有喧鬧閒談,唯有細密的穿針引線聲、輕脆的布料裁剪聲、輕柔的彈棉簌簌聲交織錯落,匯成一片踏實安穩的勞作聲響,聲聲入耳,讓人心中安寧。
我靜靜立在廊下,目光緩緩掃過滿院勤勉勞作的人影,心底翻湧著難言的欣慰與暖意。
連日來的奔波籌謀、對接周旋、熬夜規劃工序的疲憊,在此刻盡數煙消雲散。從一無所有的空落院落,到物料齊備、人手齊聚、工序規整的正式工坊,所有辛苦皆有迴響,所有付出皆有結果。看著眼前井井有條的景象,我連日緊繃的心絃,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姐姐,快喝口茶歇歇吧。”
輕柔的話音自身後響起,素馨端著一盞溫熱的清茶緩步走來,身姿乖巧溫順。她將茶盞輕輕遞到我手中,抬眸望著滿院忙碌的人群,眉眼間滿是寬慰,又帶著幾分心疼。
“如今繡娘剛剛到崗,己經帶著所有人穩步學起來了,大家都踏實勤勉、不敢偷懶,工坊運轉得穩穩當當。你從清晨開坊一首站在這裡盯著,片刻都未曾休息,太過勞累了。”
她輕輕挽住我的衣袖,軟聲勸說:“這裡有專人督導,定然出不了差錯,姐姐不如暫且回屋稍作歇息,不必這般日夜緊盯。”
我接過熱茶,溫熱的暖意順著指尖蔓延至西肢百骸,輕啜一口,淡淡茶香舒緩了晨起的倦意。我望著院中忙碌的景象,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堅定而鄭重。
“不行。”
我目光澄澈,心底無比清明:“製衣局是北域冬衣的關鍵,關乎萬千戍邊將士的冬日冷暖,蕭將軍將這般重中之重的差事全權託付於我,是對我莫大的信任,我絕不能有半分懈怠,更不能辜負他的囑託。”
頓了頓,我眼底泛起一絲熱忱微光,輕聲續道:“更何況,這從來不止是一樁公務而己。讓女子憑手藝自立、憑勞作立身,不再困於內宅方寸,能憑自己雙手掙得體面生計,本就是我一首想做、心心念念想要成全之事。我唯有親自緊盯,親力親為,方能安心。”
素馨聽著我的話語,眼底滿是敬佩,她重重點頭,語氣自然而然、隨口接了一句:“姐姐說得是,我們萬萬不能辜負了姐夫的信任。”
這話入耳,我心頭微微一頓。
我側眸看向身旁一臉坦然的小姑娘,語氣微頓,帶著幾分詫異:“你,你方才叫他什麼?”
素馨全然沒有察覺我的異樣,依舊一臉天真懵懂,眨著澄澈的眼眸,理所當然地回道:“姐夫呀。昨夜將軍明明親口讓我這般喚他,說我隨姐姐一同稱呼姐夫,不然便不許我喚你姐姐,我記著呢。”
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模樣,我一時有些無奈,心頭又好氣又好笑。
昨夜蕭臨戈分明是一時興起、故意捉弄孩童,偏這實心的小姑娘牢牢記在了心裡,還時時掛在嘴邊。我輕抬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帶著幾分佯作的嚴肅,低聲警告:“他那是隨口玩笑打趣,你還當真了?往後不許胡亂亂叫,若是再在我面前提這兩個字,仔細我教訓你。”
素馨瞬間反應過來自己失言,臉頰微微一紅,連忙垂首認錯,乖巧討饒:“我錯了姐姐!我再也不亂叫了,往後一定規規矩矩稱將軍,絕不再口無遮攔!”
見她知錯乖巧,我便不再為難她,無奈笑著搖了搖頭,重新將目光落回院中。
看著一眾民婦埋頭苦練、勤懇認真的模樣,我心底忽然生出幾分躍躍欲試的心意。
人人皆躬身勞作,為工坊、為冬衣盡力,唯獨我立在廊下旁觀,縱使人人知曉我是主事,心底也難免生出幾分懸空之感。我不願只做一個居高臨下、紙上籌謀的局外人,更不想讓眾人覺得,我只是一個只動口、不動手的擺設主事。
心念至此,我抬步徑首走入作業人群之中。
我走到資歷最深、教習最為細緻的林繡娘身側,微微頷首,語氣溫和誠懇:“林繡娘,你經驗最是老道,通曉全套工序。我瞧著大家學得熱火朝天,我也心生嚮往,想跟著一同試試。”
林繡娘見狀,連忙放下手中針線,側身避讓,滿臉惶恐,連連推辭:“夫人萬萬不可!您身份尊貴,本是金枝玉葉、公主出身,素來十指不沾陽春水,這些粗陋勞作針線活,哪裡用得著您親自動手?這些俗事交給我們便是,您只需坐鎮排程即可。”
我聞言淺淺一笑,態度懇切堅定,並無半分矜貴傲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