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尊貴，何為粗陋？勞作從無高下之分。”我輕聲說道，“旁人做得，我自然也做得。我雖看似從未做過這些活計，可若只高居旁觀，不親身動手體驗，又怎能真切知曉工序難易、勞作辛苦？”
我望著她，眼神真誠懇切：“你便教我一樁最簡單的活計便可，我也想親身參與其中，與大家一同出力，不想做那個懸空擺設的主事。”
林繡娘見我心意己決，執拗誠懇，絕非一時興起故作姿態，心中動容，便不再推辭，溫和點頭：“既然夫人真心想學，那便從最簡單的縫紐扣學起吧，工序簡易、上手最快，也不耽誤正事。”
說罷，她取來成衣衣料與銅釦，耐心細緻地為我示範針法、定點位置與穿線節奏。
我依著她的模樣，捏起細針、穿好棉線，初次上手，指尖難免生疏僵硬。銀針細小，線頭綿軟，反覆幾次都難以對準釦眼，指尖也微微發顫，針腳歪歪扭扭，遠不如旁人規整利落。
我耐下心性，不急不躁，一遍遍調整手勢、找準力度。久而久之，指尖漸漸適應了輕重節奏，動作愈發熟練。穿線、定點、入針、收線，一套流程慢慢順暢，縫出的紐扣也漸漸端正牢固，總算有了模樣。
指尖穿梭於布料之間，針線起落，心緒前所未有的平靜踏實。這般躬身勞作的滋味，遠比高居廳堂、空談籌謀，更讓人心中安穩篤定。
可就在我潛心走線、專心勞作之際，工坊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幾名值守計程車兵快步闖入院落，神色倉促，對著我躬身急聲稟報：“啟稟夫人！府外忽然聚集了一眾青壯百姓，皆是城中男子，聚在門口吵嚷不休，聲勢不小，口口聲聲要討一個說法！”
聞言瞬間，我手中的針線驟然一頓，心底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預感湧上心頭。
我眉心微蹙，即刻放下手中的布料針線，斂去方才平和的心境，沉聲問道：“可知他們聚眾吵鬧，所為何事？是否與織衣局工坊相關？”
士兵面露難色，拱手回道：“聽眾人言語，句句皆是針對製衣局做工的婦人，怨氣極重，執意要討要說法。”
事態突發，不容遲疑。我即刻起身，對著身側的素馨沉聲道：“隨我出去看看。”
我帶著素馨與幾名值守士兵，快步走出織衣局，徑首趕往府門之外。
剛踏出府門，嘈雜喧鬧的人聲便撲面而來。
只見將軍府正門之外，黑壓壓聚了數十名青壯男子，個個面色憤懣，交頭接耳、吵嚷不休，場面紛亂躁動。見我走出府門，為首幾名男子立刻上前一步，語氣蠻橫、聲聲質問，情緒激動不己。
“請將軍給我們一個說法！”
“自古以來，女子當居家操持、相夫教子、安分守己！如今家中婆娘日日跑到將軍府內扎堆做工，拋頭露面、在外勞作，成何體統！”
“秋冬閒季，本該安分守家，如今整日在外忙活，不顧家事、不顧老小，實在敗壞風氣！還請主事、將軍做主，遣散這些婦人，莫要亂了世間規矩！”
此起彼伏的質問吵鬧響徹耳畔，人聲鼎沸，怨氣騰騰。
我立在階前，望著眼前群情激憤的一眾百姓，心底驟然一凜，瞬間瞭然了所有癥結。
連日來我一心籌謀工坊、推進製衣事務，滿心只想著讓女子自力更生、為邊關將士籌謀冬衣，一心奔著成事而去，卻偏偏忽略了這世道根深蒂固的規矩束縛。
這是男尊女卑的時代，世人固有的成見早己深入骨髓。
縱使秋冬農閒、家中無事，在世人眼中，女子也該囿於內宅、安分守己，絕不可聚眾出外、拋頭露面、憑手藝自立謀生。於這些男子而言，女子外出做工，是不守本分、敗壞家風，更是挑戰了他們固守多年的世俗尊卑。
我只顧著開創新機、成全心中所想，卻終究忘了，這世間之成見與桎梏，遠比工坊的工序、物料、人手，要難破百倍千倍。
秋風拂過，捲起一地喧囂，我望著眼前吵嚷不休的人群，心頭一片沉凝。
製衣局蒸蒸日上的安穩光景之下，一場源於世俗舊規、根深蒂固的風波，己然驟然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