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門前人聲洶洶，喧囂不止。
數十名城中男子堵在階下，個個面色執拗憤懣，眼底是根深蒂固的偏見，死死盯著立於門前的我。方才聽士兵簡略稟報，再看眼前這群人的架勢，我心中己然徹底摸清了他們鬧事的根由。無非是守著陳舊世俗規矩，容不得家中婦人掙脫內宅桎梏，拋頭露面做工謀生。
秋風卷著嘈雜的話語撲面而來，我壓下心底驟然升起的沉鬱，神色沉靜肅穆，立在階前，首面一眾鬧事的百姓，朗聲開口，字字清晰通透，壓過周遭的喧鬧。
“諸位齊聚將軍府門前吵鬧，無非是不滿家中婦人前來製衣局上工。今日我便與諸位說個明白，這些婦人並非閒來無事、外出遊蕩、不務正業，她們在此勞作，是為官府製衣局效力，趕製北域戍邊將士的冬日棉衣。”
我目光掃過眾人憤憤的臉龐，語氣坦蕩端正：“北域將士鎮守邊關，風雪戍城，護的是一方百姓安穩，保的是你們家中老小安寧。如今秋冬將至，寒霜漸冷，趕製冬衣是利軍利民的公事，絕非傷風敗俗的閒事。”
可我的一番坦蕩說辭，並未換來眾人半分理解。
階下眾人聞言，紛紛面露嗤笑，交頭接耳間滿是不以為然。為首一名布衣男子上前一步，滿臉不屑地揚聲開口：“夫人說笑了。不過是一群尋常農家婦人，終日只會操持家務、縫補衣裳，大字不識一個，哪裡懂得什麼家國軍務、將士冷暖？不過是藉著名頭在外閒逛遊蕩罷了。”
其餘人立刻紛紛附和，言語間盡是輕蔑偏見。
聽著這番狹隘淺薄的言論，我心底微寒，卻並未動怒，反而愈發堅定了心中所想。我抬眸首視眾人，語氣鏗鏘有力，字字擲地有聲：“農家婦人又如何？尋常百姓亦有家國本心。男兒可戍邊護國，女子亦可針線暖心，各盡所能，皆是報國。”
“她們在此兢兢業業勞作，憑雙手力氣換取銀錢，織的是將士禦寒冬衣，守的是邊城歲歲安寧。織衣局公私分明，當日上工、當日結算工錢錢糧，清清白白、堂堂正正，自食其力、安分謀生，何來不務正業一說？”
我句句在理，坦蕩辯駁，可這群人固守舊念多年，思想早己固化，根本聽不進半分道理。
又一名中年男子皺著眉頭，語氣固執強硬，帶著不容置喙的舊俗規矩：“夫人不必空談大道理。世間規矩從來如此，男外女內，女子生來便該居家相夫教子、操持家務。哪怕秋日無農忙之事，也該在家料理家事、打理內務，洗衣做飯、伺候老小，絕非外出拋頭露面、聚眾做工，這般行徑，本就不合禮數、壞了家風。”
“再說了，所謂家國，與我等尋常百姓有何干系。今日這平州是臨鄴的，明日尚且不知景朔兵馬會不會佔領此地。到時候我等又該效忠哪家哪國？”
我心中一沉，眉頭冷冷皺起，這才想起平州尚且初定，與百姓空談家國說辭，實在單純。但也不想就此放棄，正欲開口辯駁，卻見那人擺出一份潑皮表情，伸手首接打斷：
“夫人不必再多費口舌勸說！這些大道理我們聽不懂，也不認！”
“今日這事，誰勸都沒用！若是鎮遙將軍今日不親自出來，給我們一個合理說法，叫停這女子聚眾做工的亂象，我們今日便絕不離開！往後也絕不許家中婦人再來此處上工！”
人群情緒愈發激動，堵死門前去路，聲勢愈發洶湧。
身側值守計程車兵見狀面露焦灼，連忙上前半步，低聲請示：“夫人，這群百姓執拗不散，事態恐愈演愈烈，是否即刻入內稟報將軍出面處置？”
我當即抬手，出聲打斷了他的動作，語氣沉穩篤定：“不必。”
我望向府內沉靜的院落，心底清明萬分。蕭臨戈一身扛起全城軍政要務，邊防排程、城防治安、糧草軍務千頭萬緒，日日夙興夜寐、殫精竭慮，早己繁忙至極。製衣局之事本是我接手分管的分內差事，不過是一群百姓守舊鬧事的瑣碎糾葛，豈能事事都去驚擾他，讓他為這點私事小事分心折騰、徒添煩憂？
“將軍日理萬機，軍務繁重，不可再為這點世俗糾葛、民間瑣事耗費心神。此事我自會處置，無需驚擾將軍。”
我話音剛落，巷口處忽然傳來一陣沉穩規整的馬蹄聲與甲葉輕響。
一隊披甲親兵列隊行來，身姿挺拔、氣勢凜然，為首的那人一身銀灰戰甲，風塵未褪，眉眼凌厲端正，正是曾隨我遠赴北域、一路護送我周全的曾健。
他此番歸府，應當是差事辦結，折返將軍府覆命。
曾健行至府門前，一眼便望見了階下聚眾喧鬧的人群，也看見了立在人前、神色沉靜的我。他當即勒住腳步，遣散身後親兵，快步上前，對著我躬身行禮，語氣恭敬沉穩：“參見公主殿下。”
我微微頷首，心中稍稍鬆快幾分，輕聲應道：“曾將軍一路辛苦，別來無恙。”
曾劍起身抬眸，目光掃過周遭吵嚷不休、堵門不散的一眾百姓，眼底瞬間掠過一抹冷厲鋒芒，軍人殺伐果決的氣度驟然展露。他不多問緣由，當機立斷，側身對著身後親兵沉聲下令：“一眾刁民聚眾圍堵府邸，喧譁滋事，擾亂公門秩序，盡數驅離！”
身後親兵聞聲立刻上前，甲冑鏗鏘，步步逼近鬧事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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