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清風穿廊，拂動簷下輕鈴。我立在階前等候，目光遙遙落向來人。
林竹自府道深處緩步走來，一身素色道袍纖塵清雅，僅衣襬邊角沾著些許路途風塵，不顯狼狽，反倒襯得他愈發疏朗出塵。身形依舊清瘦挺拔，肩背端正，是常年修道養出的沉穩體態。面龐清俊如昔，眉目乾淨透亮，只是往日鬆散垂落的青絲，如今整整齊齊挽作高髻道冠，添了幾分道門規整肅穆。
他背後斜負長劍，劍穗尾端懸著那枚葫蘆玉飾，瑩潤通透，隨步履微微輕晃。那是我數月前上山拜別師門時，親手贈予他的小物。時隔兩月，他竟一首隨身佩戴，未曾離身。掌心提著一隻厚實粗布囊，收口束得緊實，沉甸甸墜在掌心，想來是一路妥帖看護，未曾有過半分顛簸疏漏。
時隔數月，再遇於北域凡塵，心頭自有一番溫熱翻湧。
我快步迎上前，眼底是藏不住的真切歡喜：“師兄。”
林竹駐足，眸光溫柔落於我身上，依著俗世規矩淺揖一禮，聲線清潤如玉：“蕭夫人。”
這一聲客氣稱謂，瞬間拉遠了師門熟稔。我微微蹙眉，帶著幾分熟稔的輕嗔：“私下相見，何必這般生分。”
林竹聞言莞爾，清冷眉眼驟然鬆弛，漾開淺淺笑意，褪去了對外人的疏離淡漠：“也罷，既師妹不喜拘束，我便依往日舊例。”
我心頭一暖，側身引他入堂落座。
入席之後，林竹動作自然鬆弛，抬手解下身後長劍，輕穩擱置桌角，又將手中粗布布袋妥帖擱在案側。一舉一動利落從容，是常年西方雲遊、行事規整的習慣。待器物安放妥當，他才抬手端起茶盞，指尖輕搭瓷沿，細品一口清茶，一路奔波積攢的風塵倦意，似被盞中溫熱緩緩撫平。
我目光落在桌畔靜靜橫放的長劍上，心生訝異，輕聲開口：“師兄如今怎會隨身佩劍？往日在真一觀時，你多半隻靜修道法，極少持劍習武。”
林竹放下茶盞，眸色清淡溫和，緩緩道出緣由：“自那日你回觀拜別、被太后選入宮中參選秀女之後，我便隨師父正式潛心修習劍術了。你也知曉，真一觀所學繁雜，從不只拘玄門道法，術法、劍藝皆為門中必修。只是從前我一心悟道，未曾深耕兵器一道。”
聽聞此言，諸多師門舊憶瞬間湧上心頭。
我太瞭解林竹的天資。他生來悟性卓絕、聰慧絕頂，是真一觀裡最難得的修道奇才。觀中那些晦澀艱深的玄經道義、複雜難懂的卦理符文，旁人窮日累月苦鑽研，依舊似懂非懂，他只需一眼閱覽，便能通透要義、舉一反三，天賦遠超同門所有人。
可他性子素來恬淡慵懶，從不肯分外勤勉。師父佈置多少課業，他便只學多少，精準完成定額，多一分都不肯深研精進。縱是手握絕世天資，卻素來隨遇而安，不願苦學苦修。師父惜才，每每看著他空負絕頂稟賦、安於懈怠，皆是無可奈何，屢屢說教提點，卻始終改不了他這份隨心懶散的性子。
可如今，他竟主動沉下心修習劍術。
這般通透悟性，一旦用心沉潛，必然進境神速、造詣斐然。我眼底帶著由衷的認可，輕聲追問：“以師兄的天賦，如今劍術定然極為出眾了吧？”
林竹聞言輕笑一聲，眉眼舒展，帶著少年人獨有的輕快篤定，謙遜卻不怯懦：“不敢稱頂尖高手，卻也足夠護身。尋常山野毛賊、行路盜匪，對付起來綽綽有餘。”
堂內茶煙嫋嫋，靜謐悠然，我心中壓著許久的疑惑，終於抬眸看向他，輕聲發問：“說起來，師兄此番千里遠赴北域，究竟是為何而來？”
林竹指尖輕輕蹭過微涼的茶盞外壁，神色平和，緩緩道出此行全部緣由。
“我己到觀中規矩的下山歷練之年，師父准許我走出山門，入世行走、磨礪道心。”
他語調輕柔，條理清晰，字字坦誠：“師父與平遠侯是多年舊交，特意囑我北上，先來侯府探望侯爺近況，確認他身體康健、府中安穩。除此以外，師父最牽掛的人便是你。”
林竹抬眸，眼底盛著純粹真摯的師門暖意：“自你嫁來北域後，師父始終放心不下，特意叮囑我，探望完侯爺，便即刻趕來將軍府，親眼看一看你如今的生活，確認你無委屈、無困頓，安穩無憂。”
聽聞此話，心口瞬間被溫熱填滿，酸澀暖意交織相融。
筠塵師父身居深山、看淡塵俗，一生清冷寡慾，偏偏對我格外關懷疼惜。我原以為自己遠離師門、落地凡塵婚嫁，不曾想他依舊時時惦念，還特意遣師兄千里奔波，只為替我安一份心。
我垂眸望著盞中澄澈茶湯，輕聲細訴兩月境遇：“師兄只管回稟師父，我在這裡很好，半點委屈也未曾受。蕭臨戈待我體貼周全、事事包容，予我體面尊榮，予我安穩立足，從未讓我在府邸受制於人、寸步難行。”
想起日夜耕耘的製衣局，我眼底愈發安穩柔和：“北域苦寒，霜風凜冽，邊關將士戍邊艱辛，每至寒冬，禦寒衣料常年緊缺。城中婦人又多被世俗禮教桎梏，閉門居家，無從營生度日。我便藉著府中便利，開設了製衣局。”
“初辦之時步步艱難，商戶推諉違約、民間成見深重，各方瑣碎阻礙層層疊加，壓得人屢屢碰壁。皆是蕭臨戈暗中周旋、兜底撐腰，替我一一掃清阻礙，製衣局才得以穩穩立足、步入正軌。如今局中運轉井然，女工安居樂業，軍需冬衣的工期也穩步推進。不過兩月光景，我在這千里之外的陌生北域，總算有了屬於自己的安穩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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