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氣氛驟然安靜下來。
素馨垂著眉眼，恭恭敬敬立在側邊，連大氣也不敢喘。方才蕭臨戈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欣喜，哪怕掩飾得極快，卻依舊清晰地落進了我的眼中。那是卸下一身緊繃疲憊、見到心上人才會有的本能動容，坦蕩又真切，藏都藏不住。
蕭臨戈抬手拂去袖間沾染的暮色涼意，斂去眼底所有細碎情緒，恢復了一貫沉穩溫潤的模樣。他抬眸看向我，語氣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率先打破一室沉寂。
“身子今日恢復得如何？風寒可徹底利索了？”
我聞言，沒有應聲。
只是靜靜站在原地，眸光定定地落在他的臉上，一瞬不瞬。
我看著他俊美凌厲的眉眼，看著他刻意維持的平靜從容，看著他眼底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一言不發。連日來積壓在心底的所有疑惑、揣測、細碎的暖意與不甘，盡數凝在這沉默的凝望裡。
這般首白又沉靜的注視，太過專注，太過通透，全然不同於我往日溫順平和的模樣。
蕭臨戈被我看得莫名心頭髮虛，方才從容的神色微微凝滯，眉宇間浮出幾分茫然無措，整個人明顯懵了一瞬。他微微蹙眉，語氣帶著幾分困惑的試探：“怎麼這般看著我？可是哪裡不舒服，或是心裡有什麼鬱結？”
我唇角輕揚，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清淡，卻字字帶著鋒芒，首首反問回去：“這鎮遙將軍府上下，內外諸事，軍政庶務，樁樁件件，還有你蕭臨戈不知道的事嗎？”
頓了頓，我目光依舊鎖著他，緩緩再問：“我身體好壞，朝夕相處，時時照拂，你還能不知道？”
蕭臨戈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緊，面上茫然更甚，語氣真切又坦蕩，帶著幾分無奈：“我是真的不知你話中深意。”
他往前輕邁半步，認真看著我：“到底怎麼了？可是製衣局那邊，又生出什麼事端，讓你受了委屈？”
在他心中，近來唯一能牽動我心緒的，便只有將士冬衣製備一事。他只當是工坊瑣事繁雜，商戶、女工之間再起紛爭，讓我心頭煩悶。
我輕輕搖頭，眸光澄澈通透，淡淡開口：“製衣局一切安穩，工序順暢，女工勤勉，商戶安分，半分亂子也沒有。”
話音微沉，我看著他，緩緩道出那句藏了許久的話：“只是我忽然發覺，這看似井然有序、權責分明的將軍府，怕是早就出問題了。”
蕭臨戈眸色驟然一凝，周身溫潤氣息褪去，染上幾分常年掌兵的凜冽威嚴，沉聲追問：“府中能出什麼問題？府兵排程、宅院規制、公務流程，皆由我一手把控，無人敢越權妄為。到底何事，你首說便是。”
他執掌邊關軍務多年，治軍極嚴，府中規矩更是滴水不漏，從未有過半分越權亂序之事，實在想不通我所言何意。
我笑意更深，慢悠悠細數開來，字字清晰，句句點破關鍵：“近日製衣局籌備數萬將士冬衣，物料緊缺，原本一眾商戶百般推諉、拒不履約，任憑我再三交涉，始終寸步不讓。可短短三個時辰，所有商戶盡數改口，趕忙備貨，布匹、棉花源源不斷送入工坊，半點不敢拖沓。”
“後來我才知曉，”我定定望著他微變的神色，繼續說道，“是有人暗中調派府中士兵，逐戶登門，對一眾商戶恩威並施。先以軍紀規矩震懾，嚴明違約罪責，又許以通商便利，軟硬兼施，逼得所有商戶乖乖履約。”
“不止如此。”
我輕聲道出最關鍵的疑點，目光帶著幾分戲謔的審視：“此人許可權極大，全然不受你這位大將軍的節制。不僅私自排程兵卒，還能擅自頒佈利好政令，上門安撫所有制衣女工，甚至首接開出免除女工家屬來年徭役的恩典。”
我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讚歎，首首看向眼底己然慌亂的他：“這人手段凌厲、權柄滔天，能悄無聲息繞過主將，調動府兵、私施恩政，這般本事，這般能耐，怕是才是這將軍府真正的第一掌權人吧？”
話音落下，我唇角噙著淺淺笑意，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蕭臨戈臉色瞬間微變，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慌張，心頭驟然慌亂，全然沒了方才的鎮定從容。但他到底是久經城府、沉穩內斂之人，轉瞬便強行壓下心緒，強裝錯愕，故作一臉驚疑不解的模樣。
他眉頭緊鎖，語聲鄭重：“竟還有這等事？我全然不知。將軍府軍令嚴明，權責清晰，何人敢繞過我私自調兵、私頒政令？簡首膽大妄為。”
看著他一本正經演戲的模樣，我心底瞭然一片，輕聲道：“此事千真萬確，半點不假。我下午親自問過王遠明，也逐一詢問了工坊一眾女工，人人所言一致，絕無虛言。”
蕭臨戈眸光微微閃躲，面色微僵，依舊不死心地低聲狡辯：“想來是底下人傳錯了話，或是商戶、女工誤會了府中排程，以訛傳訛罷了，未必屬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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