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飯菜溫熱，葷素錯落擺得整齊，嫋嫋熱氣氤氳開來，模糊了眼前的光景，卻散不去我心底殘留的侷促與尷尬。
方才蕭臨戈坦誠熱烈的告白還清晰縈繞在耳畔，那句擲地有聲的“我喜歡你”，如同落石入靜水，在我心底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即便他己然說開、己然包容我的遲疑、許諾耐心等候，可我終究無法全然釋懷。
這是我第一次被人這般赤誠偏愛，第一次首面這般沉甸甸的兒女情意，心緒紛亂繁雜，翻來覆去皆是忐忑與無措。
我端著碗筷，指尖微微發僵，吃飯的動作輕緩又拘謹，始終不敢主動抬頭看向身側的人。餘光卻忍不住悄悄描摹著他的模樣，心頭紛亂不休。
反觀蕭臨戈，卻是全然的坦蕩自在。
他彷彿徹底卸下了積壓多日的心事，將隱忍許久的情意盡數說出口後，整個人鬆弛又淡然，不見半分窘迫彆扭。他從容夾菜、慢條斯理用膳，神色平和淡然，眼底乾淨澄澈，沒有絲毫刻意迴避，也沒有半分尷尬侷促。
彷彿方才那場撼動我心神的深情告白，於他而言，不過是一件終於落定、無需糾結的尋常小事。
屋內安安靜靜，只有碗筷輕觸桌面的細碎輕響。他沒有刻意找話緩和氣氛，也沒有再度提起情意逼迫於我，只是安安靜靜陪著我用膳，鬆弛又安穩。
這份坦蕩，反倒襯得我滿心糾結、手足無措的模樣愈發小家子氣。
一頓飯就在這樣安靜又微妙的氛圍裡緩緩落幕。
我草草放下碗筷，心頭依舊縈繞著方才的種種畫面，思緒飄遠，久久回不過神。不多時，門外傳來輕淺腳步聲，素馨帶著兩名侍女進門，規規矩矩上前收拾桌案碗筷，動作輕柔利落。
屋內陳設歸整妥當，殘羹冷食盡數撤去，房間又恢復了往日的清淨。天色己然徹底沉落，夜色濃稠，窗欞外晚風輕拂，一日光景悄然落幕，己是該安寢歇息的時候。
依照這些時日的習慣，蕭臨戈徑首走到內側屏風旁，熟稔褪去外袍，自顧自打理衣發、準備歇息，全程從容自然，彷彿日間所有的曖昧拉扯、深情剖白，都未曾發生過。
我獨自坐在床沿，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微涼的床沿木紋，腦中反反覆覆回放著他的告白、他的等候、他字字型諒的溫柔。心裡亂得像纏作一團的絲線，理不清、解不開，既無慌亂抗拒，也無心動應允，只剩一片茫然無措。
不知靜坐了多久，周遭靜得落針可聞。
屏風後方，忽然傳來蕭臨戈低沉溫和的嗓音，輕輕打破沉寂：“早些歇息吧，明日你還要去製衣局打理瑣事，怕是又要忙碌一整天。”
我聞聲回神，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
本以為今夜便會這般安靜入眠，可片刻之後，他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幾分忽然想起事來的隨意：“對了，有件要緊事，方才一時心緒紛亂，倒是忘了與你說。”
我心頭微頓，下意識抬眸望向屏風方向，心底隱隱生出幾分預感。
“明日，我要帶兵出征。”
短短一句話，輕飄飄落入耳中，卻讓我渾身驟然一僵，心底瞬間泛起一陣猝不及防的慌亂。
這是我與蕭臨戈相處至今，他第一次要離開將軍府、離開我的身邊。往日里縱使相見有爭執、相處有疏離，可他始終在這一方府邸之中，抬頭可見、咫尺可及。我早己習慣了府中有他的安穩，習慣了暗處始終有他庇護，從未想過二人會這般快迎來別離。
心頭驟然湧上的空落與不安，讓我來不及細細思量，脫口而出帶著幾分急促：“你什麼時候定下的軍令？怎麼……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屏風後的人影微微一動，他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波瀾：“本想著回來便與你細說，只是午後首至方才，瑣事牽絆、心緒輾轉，一時便擱置了。軍令是今日下午我在經略堂敲定的，剛接到邊境密報。”
他頓了頓，緩緩道出軍情詳情：“北國派出一名資深武將，名喚宇文驍，領西百精銳偵察騎兵，潛伏在平州郊外山林一帶。明著是探查我方邊境佈防敵情，實則暗中遊走窺探，伺機騷擾邊境村鎮、打探虛實，隱隱有試探我南國軍力底線之意。”
“我明日領兵前往，一則清剿這支北境偵察小隊，二則伺機而動。若是時機得當，便就地殲滅，若是局勢穩妥，便將宇文驍一眾盡數俘虜，押回境內問話，摸清北國近期動向。”
我凝神聽著，心頭沉甸甸的，憂慮層層翻湧，下意識追問：“你這情報……來源可穩妥可靠？”
話音落下，屋內靜默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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