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煙花盡數落盡，夜空重歸沉靜，只餘下淡淡煙火餘味，裹挾在微涼的晚風裡，久久不散。
我靜靜立在高高的城牆之上，渾身彷彿被滾燙的暖意徹底包裹，雙腳像是灌了溫熱的沉水，僵在原地，久久無法回神。
方才蕭臨戈的一字一句，溫柔又厚重，像一股暖流撞碎了我層層包裹的心房，順著血脈蔓延至西肢百骸。我這輩子聽過無數客套的誇讚、虛假的溫柔、功利的許諾，卻從未有人像他這般，不圖虛名，不求回報，只是安安靜靜、踏踏實實，讀懂我所有的隱忍、不甘與渴望。
他知曉我困於桎梏的苦楚，懂我向往山海的本心，護我無人珍視的真心。
原來這世間真的有一人，不是貪圖我的公主身份，不是利用我的棋局價值，只是單純覺得我值得被偏愛，值得世間所有溫柔與圓滿。
夜風拂過眉眼，我凝望著身側男人深邃溫柔的眼眸，眼底積攢多年的酸澀與委屈轟然翻湧，溫熱的水汽瞬間模糊了視線。我怔怔看著他，心口酸脹滾燙，積攢了十幾年的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繃不住，陡然生出一場洶湧的淚意。
長久的沉默裡，我淚眼朦朧，靜靜佇立，任由心緒翻湧沉淪。
蕭臨戈很快察覺出我的異樣。方才還含笑溫柔的眉眼驟然染上幾分慌亂，他立刻上前半步，微微俯身看向我，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慌張：“怎麼哭了？”
他抬手想要替我拭去眼底的溼意，動作卻格外輕柔，生怕驚擾了我。
“是不喜歡這般熱鬧？還是覺得場面太過張揚，讓你心生不適？若是不喜，往後我再也不這般鋪張。”
聽著他緊張忐忑的問詢，我用力搖了搖頭，指尖不自覺攥緊袖口，指腹微微泛白，斂了斂翻湧的情緒。鼻尖發酸，喉嚨發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哽咽哭腔，我緩緩開口，道出了我從未與人言說的過往。
“不是的……我很喜歡，只是我從未有人這般待過我。”
晚風掠過唇齒，吹散我積攢多年的心事。我抬眼望向遠處綿延成片的萬家燈火，燈火明明滅滅，像極了我飄搖無依的前半生。我輕輕抿了抿髮顫的唇，緩緩剖白自己坎坷的過往。
“我自幼父母雙亡，無依無靠，年少時流落街頭，食不果腹，顛沛流離，嚐盡了世間所有的寒涼苦楚。”
說到此處，我指尖微微蜷縮，指尖泛白，那些凍餓漂泊的記憶，時隔多年依舊刺骨清晰。
“萬幸得筠塵師父惻隱，將我帶回道觀收留，我才得以苟活，不至於凍餓致死。可安穩日子終究太過短暫，我十二三歲那年，被太后選中，強行帶入深宮，成為天子近侍，困在西方宮牆之內。”
我微微垂眸，低頭捻動著衣襟邊角，力道輕得近乎怯懦。
“深宮規矩森嚴，步步是枷鎖，處處是人心算計。朝堂權謀、後宮紛爭，人人戴著假面周旋，字字藏刀、步步驚心。那些年，壓抑、拘謹、惶恐，日日縈繞心頭，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我從始至終，都厭惡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時時刻刻都想逃離，拼盡全力想要掙脫那片窒息的天地。”
提起深宮歲月，心口沉甸甸的發悶，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陛下待我看似恩寵優厚，實則不過是想將我圈在身邊，牢牢掌控，把我當成裝點深宮、滿足私慾的擺設，只想一生將我桎梏束縛。”
我抬眼望向夜色深處，避開他溫柔的目光，怕自己太過狼狽。
“太后更是從未看過我本身，在她眼中，我從來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枚可以隨意擺弄、制衡後宮、穩固朝局的棋子。他們無人問我喜惡，無人顧我悲歡，無人知我所求。所有人都在算計我的價值，利用我的身份，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想要什麼，我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喉間哽咽愈發明顯，我輕輕吸了一口微涼的晚風，壓下翻湧的酸澀。
“我不願被困在深宮，不願淪為權謀棋子，我只想逃走，逃得越遠越好，逃離京城，逃離皇權，逃離身不由己的宿命。”
夜色靜謐，唯有我的哽咽聲輕輕迴盪在城牆之上。
蕭臨戈靜靜聽著，全程一言不發。
在我說出“棋子”二字的瞬間，我清晰瞥見他眼底溫柔一瞬收斂，墨眸微微暗沉，極淺、極快地掠過一絲屬於邊關大將的審慎與深沉。
只是那抹沉色轉瞬即逝，下一瞬，眼底便盡數翻湧成細碎的、剋制的疼惜，彷彿方才那一絲波瀾，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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