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你們那排號系統改沒改？不改的話我們來了還是白等。”
每一家店裡的人看到老陳都挺熱絡，有的給他遞水，有的塞個橘子，有家米粉店的老闆娘還硬往他兜裡揣了兩個滷蛋。老陳來者不拒，嘴上說著客氣話，手裡照單全收，轉頭把滷蛋塞給韋君祿一個。
“跟商家搞好關係，”老陳剝著蛋殼邊走邊說，“不是讓你跟誰稱兄道弟，是讓你知道誰靠譜、誰不靠譜。有的店出餐快，你到了就能拿走，這種店是你親爹。有的店出了名的慢，你接了他們的單就得提前給店裡打電話催，路上心裡有數，才不會乾等著急。”
他咬著滷蛋含含糊糊地繼續說：“別小看這點關係。你跑熟了，這片商家都認你，出餐優先給你做，偶爾超時了幫你給顧客解釋兩句。你說這是人情還是生意？都有。但在外面跑單，人情就是生意，分不開的。”
韋君祿把滷蛋塞進嘴裡，鹹香綿密，後味有點辣。他嚼著，看著老陳走在前面，背影在斑駁的樹影裡忽明忽暗。老陳走路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的，像這片地界的土生土長。
繞回到站點附近的時候己經十點半了。站點門口停了好幾輛車，騎手們三三兩兩蹲在臺階上抽菸聊天。老陳跟韋君祿在馬路牙子上坐下來，他從兜裡掏出那張折得皺巴巴的片區地圖，鋪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這地圖是紙質的，A3大小，上面用紅筆、藍筆、黑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標記。紅色是小區入口和注意事項，藍色是商家的位置和出餐速度評級——老陳在旁邊寫了“快”“中”“慢”三個字，黑色是巷子和近道。地圖邊緣己經被磨得起了毛，摺痕的地方裂開了細小的口子，用透明膠帶從背面粘過好幾層。
“這個你先拿去看。”老陳把地圖摺好遞過來，“我自己畫的，每年更新一次。有些店關門了我就劃掉，新開的添上去。你照著跑一個月，有些東西自然就熟了。”
韋君祿雙手接過來。地圖的紙面被汗水浸過很多次，摸上去有種軟塌塌的質感，但沒有一個字的墨跡是模糊的。老陳的字型不大，但一筆一畫清清楚楚，像是刻上去的。
“多謝陳哥。”他說。
老陳擺了擺手，“別叫哥，都叫老了。叫老陳就行。那個……”他抬頭看了看站點門口掛的電子鐘，“十點西十五，回去把車推出來充電。中午十一點半到兩點是午高峰，平臺會先派一波預熱單。你試跑期第一天不要求接太多，穩住節奏，別貪快。頭幾單就算是摔了撒了也別怕，誰都有這一天。”
韋君祿站起來，把地圖小心地摺好放進外套內側口袋裡。那口袋是工服自帶的，不算大，但剛好能把地圖裝進去。拉鍊拉上的時候能感覺到地圖貼著胸口，薄薄的一層紙，硬挺挺的，像是某種承諾。
他走到充電櫃前面，找到那輛黃色電動車。後箱上噴著個“6”字，油墨己經有點掉了，但輪廓還清楚。他學著旁邊老騎手的樣子，把充電線拔下來，順手檢查了一下輪胎的氣壓，捏了捏剎車把手，擰了擰後視鏡的角度。這些都是剛才老陳在路上教他的，“上車之前先看車，輪胎、剎車、電量，三樣沒問題再走。別等著半路拋錨才後悔。”
電量顯示是滿格，綠色的燈亮得扎眼。韋君祿跨上車，調整了一下頭盔的鬆緊扣。後視鏡裡映出他自己的臉，頭盔壓著頭髮，顴骨上沾了一小片灰，大概是剛才坐老陳後座蹭的。他用袖子擦了擦，臉沒擦乾淨，反而把灰抹開了。
老陳蹲在臺階上還沒動，低頭翻著手機。旁邊有人喊他：“老陳，富華路那單你接不接？順路的。”老陳頭也沒抬，嗓門卻高了八度：“順你個頭，我過會兒去東邊，你少來框我。”旁邊幾個人都笑了，笑聲不大，沙沙的，像是秋風吹過落葉。
站點裡面傳來周站長喊人的聲音：“十一點了！預熱單開始派了！都給我打起精神！”
韋君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握著車把的手心沁出了一層薄汗，手把上的橡膠套有點滑，他攥緊了些。周圍幾個騎手都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朝自己的車走去。充電櫃上指示燈一排排地閃，電瓶車嗡嗡的低響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
老陳終於站起來了。他把手機揣進兜裡，朝韋君祿走過來，走到他旁邊，伸手在他頭盔上敲了一下。咚咚兩聲，塑膠殼發出清脆的迴響。
“待會兒跟著我接一單，我看著你跑。”
韋君祿點了點頭。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嗓子有點幹。他嚥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好。”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他低頭去看——螢幕亮了，騎手端APP彈出一條通知，藍色的框框裡幾個白字：
“系統為您派發新訂單——永和豆漿（花園路店）→ 翠苑小區15棟2單元502。取餐距離1.2公里，送餐距離0.8公里。限時35分鐘。”
三十五。
他盯著那個數字，耳邊嗡嗡的。老陳湊過來看了一眼，嗓音平平的：“走吧，第一單來了。我跟著你後面，你不用急，但也不用磨蹭。”
韋君祿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按進車把的支架裡卡好。導航的語音響起來，機械女聲平平板板地念著：“請沿當前道路行駛，前方五百米右轉。”
黃色電動車晃了一下，歪歪扭扭地駛出了站點門口。午高峰的人潮還沒有湧上來，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風貼著地面跑。
老陳的藍色車跟在後面，不遠不近，像一隻沉默的影子。
三十五。他心裡默唸著這個數字，擰了把油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