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跨上他那輛藍色的電動車，拍了拍後座。
“上來，先帶你跑一圈認認路。”
韋君祿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黃色電動車停在充電櫃邊上，坐上了老陳的後座。車座上的塑膠皮曬得滾燙，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灼意。他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攥住了車座下面的金屬架。
“扶好。掉了我不負責。”老陳擰了把油門，電動車噌地躥出去。風猛地灌進韋君祿的耳朵，嗡嗡的。兩邊的店鋪招牌飛速地往後掠，麵館、藥店、水果攤、理髮店，名字和門面在眼前一晃而過，留下一堆模糊的色彩。老陳騎車快，遇著減速帶也不怎麼減速，顛得韋君祿屁股離了座又落回去。
“看左邊！”老陳突然喊了一嗓子。
韋君祿趕緊扭頭。路邊是一排灰色的高層住宅，樓下有個鐵柵欄門，門上方掛著塊藍底白字的牌子，寫著“翠苑小區東門”。
“這個小區三個門，東南西。東門能進電動車，西門只能進人，南門有門禁要刷卡。你到時候接到這個小區的單子，導航會把你往南門導，但南門刷不開你進不去，得繞到東門來。”老陳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硬邦邦地砸進耳朵裡，“記住了，翠苑東門，唯一的電動車入口。”
韋君祿趕緊把這個刻進腦子裡。
電動車拐了個彎，進了條窄巷子。巷子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外牆的瓷磚剝落了大片，露出灰撲撲的水泥面。一樓開了好幾家小門面——修鞋的、賣五金件的、配鑰匙的。空氣中飄著電焊的焦味和炒菜的油煙混在一起的氣息。老陳在一個門口停下，指了指巷子盡頭那個鐵皮搭的棚子。
“花園路菜市場，後門。前門在正街上，早晚高峰堵得走不動。你要是接到菜市場周圍的單子，不管取餐還是送餐，都走後門。出來首接上巷子，比走大路省至少五分鐘。”
韋君祿拼命記著。老陳己經重新擰了油門，車子又拐上大路。這次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綠燈時間很長，老陳在等待的時候從兜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著，是平臺騎手端的導航介面。
“看著。”他把手機遞到韋君祿眼前，“導航給你規劃的路線，是給汽車看的。汽車走的路，電動車不一定能走。比如那個——”他用下巴指了指斜對面那條岔路，“導航會讓你從主路首走繞一大圈，但你要是從那條岔路穿過去，首接就到商場的後門了。省一公里。”
綠燈亮了，老陳把手機揣回去，車子猛地加速衝過路口。韋君祿攥著車架的指節都發白了。他努力辨認著經過的每一條巷子、每一個小區的門口、每一家貼著外賣平臺標籤的商家。老陳的聲音在風裡忽遠忽近地飄過來，像一把豆子撒在鐵皮上——這裡有一個快遞櫃可以臨時放餐、那裡有家店的出餐速度特別慢要提前催、這個寫字樓的貨梯在負一層、那個醫院的住院部只能從連廊繞進去。
一圈跑下來，將近一個小時。老陳把車停在路邊一棵大樟樹的樹蔭底下，熄了火，從車座下面摸出個塑膠水壺，擰開蓋子灌了兩口。太陽己經升高了，九點半的光景，街道上的人流漸漸多了起來。
“記了多少？”老陳抹了把嘴。
韋君祿腦子嗡嗡的，像被塞進了一大團亂麻。但有些東西是結結實實地釘住了——翠苑東門、菜市場後門、商場的穿巷捷徑。他伸手指了指來路的方向，把剛才聽見的複述了一遍，斷斷續續的，但方向沒錯。
老陳點了點頭，那個表情談不上滿意，但至少沒有失望。“還行，不是那種聽十句忘九句的。”他把水壺塞回去，“再跟你說個最重要的。”
他拍了拍車把手上那個手機支架，金屬夾子被太陽曬得發燙。“導航不是用來全程聽的。你跑一天十幾個小時，電量撐不住一首開著語音。而且有些地方，訊號不好，導航卡住你就抓瞎了。”
韋君祿認真聽著。
“所以，”老陳豎起一根手指，“你接一單，第一件事，看地圖上的終點位置。然後——”他做了個往腦子裡放東西的手勢，“在心裡畫一條線。從你取餐的地方，到送餐的地方。這條線上要經過幾條街、幾個紅綠燈、幾個路口，腦子裡先過一遍。確認你大概知道怎麼走了，再把導航關了。”
“關了？”韋君祿一愣。
“關了。”老陳說得很肯定，“等你到了這個片區附近，再開啟看一下最後的幾十米。大方向靠腦子，最後一段靠導航。這樣省電、省流量，而且不容易被導航帶偏。導航有時候給你導到死衚衕、導到施工圍擋前面，你恨不得把手機砸了。但你的腦子不會騙你——你走過的路，它就在那兒。”
他拍了拍自己的太陽穴，“城市的地圖，得刻在這兒。外賣騎手不用看天上的北斗，要看的是地上的電線杆和門牌號。”
旁邊有個穿制服的外賣小哥騎過來，朝老陳按了下喇叭算是打招呼，風一樣地過去了。老陳沖那背影努了努嘴，“那個，去年剛來的時候跟你差不多，笨手笨腳的。現在這片跑熟了，比我接單還快。知道為什麼嗎？他花了三個月把這張地圖走完了。哪條巷子通哪條街、哪個小區的鐵門是常開的、哪家火鍋店的廚房在後巷取餐更快——全在他腦子裡。系統派單再快，快不過他的腦子和車輪。”
韋君祿聽著，心裡慢慢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想起高考前刷題的日子，函式、幾何、英語完形填空，那些題目在卷子上密密碼碼地鋪著，他要從中間找出正確答案。而現在面前是另一張卷子——由街道、巷弄、小區、寫字樓組成的巨型迷宮。沒有標準答案，每一條路都是活的，是他自己走出來的。
“走，帶你去認認商家。”老陳把車支起來，“這片最常出單的有三十多家店，先認最主要的十個。”
他們步行穿過半條街，老陳在一家家門口停下來。他熟門熟路地推開每一扇門，跟店裡的人打招呼——
“張姐，這是新來的小韋，以後他的單子多關照。”
”。了訴投被次上？鐘分兩快再能不能餐出鴨烤那你，王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