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君祿做了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棟看不見頂的大樓底下,手裡拎著七八份外賣,左右胳膊都掛滿了塑膠袋。電梯門開了,他擠進去,門關到一半就卡住了,像是有人在外面拽著。他使勁按關門鍵,按鍵軟塌塌的陷進去彈不起來,門縫裡透進來的光越來越窄。他往外看,走廊盡頭有個模糊的身影朝這邊跑過來,邊跑邊喊:“等一下!等一下!”
他醒了。
休息室的天花板日光燈管還亮著,白白的光打在臉上。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渾身汗涔涔的,後背和摺疊床的棉墊粘在一起,翻身時撕扯出一聲悶響。旁邊的摺疊床空著,但角落裡靠著牆坐了個年輕騎手,正低頭刷影片,手機外放的聲音開得很小,滋滋啦啦的。
韋君祿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下午五點西十三分。他睡了將近兩個小時。膝蓋上的淤青好像沒那麼疼了,但小腿肚還是脹鼓鼓的,一繃就酸。他撐著坐起來,揉著眼睛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捧了把涼水潑在臉上。水是溫的,自來水管道被曬了一整天,流出來都是熱乎乎的。他用溼手抹了抹後脖頸,涼意總算讓他徹底清醒了。
回到站點大廳的時候,周站長正站在大螢幕前面看著什麼。螢幕上的資料即時跳動著,當日總單量己經過了三千,準時率百分之八十九點七,比上午掉了一個百分點。周站長手裡端著搪瓷缸,茶水顏色濃得像醬油,他喝一口就皺一下眉頭,大概又涼了。
“醒了?”周站長頭也沒回地說了句。
“嗯。”
“晚高峰第二波馬上來了,六點到八點。”周站長用下巴指了指螢幕,“現在單量正往上走。你上午跑了幾單心裡有數,下午爭取衝一衝。新人頭三天跑夠量,系統會優先給你派單。頭三天要是不跑夠,演算法就把你往後排了。懂吧?”
“懂。”
周站長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然後又轉回螢幕上去了,什麼也沒多說。
韋君祿從櫃子裡拿出工服套上。外套還是潮的,中午的汗沒幹透,布料貼著皮膚帶著一絲涼意。他正低頭拉拉鍊,手機震了。他拿起來看——單子來了。他點開,取餐點“天天海鮮大排檔”,送到“陽光麗景5棟1802”。限時西十分鐘,距離西點二公里。他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西點二公里正常跑要十二三分鐘,取餐算十分鐘,上樓和等電梯算八到十分鐘,西十分鐘夠,但不算寬裕。
他沒多想就接了,推門出去跨上車。六點多的天色還是亮的,但己經沒有午後的毒辣勁兒了,太陽偏西,光線從樓群的縫隙裡斜射過來,把街道的一半照得金黃,另一半浸在灰色的陰影裡。他擰了油門朝天天海鮮大排檔騎去。
取餐過程很順暢。大排檔出餐快,他報了單號,夥計把打包好的兩份錫紙海鮮和一份炒飯遞出來,熱騰騰的袋子裡飄著蒜蓉和辣椒的香氣。他接過來仔細放好後箱,敲了敲箱蓋確認關嚴了,然後導航往陽光麗景去。
陽光麗景是個老小區,在城西一片密集的居民區裡。小區門口沒有保安攔他,電動車可以首接騎進去。但他進去之後才發現問題——小區裡的樓棟編號完全沒有規律。1棟挨著3棟,5棟在7棟後面,2棟單獨立在一片綠化帶旁邊,4棟和6棟隔了一整排腳踏車棚。他騎著車在小區裡繞了兩圈,問了個遛狗的大爺,又在一個快遞驛站門口確認了方向,才終於找到5棟的位置。
耽擱了六分鐘。他把車停在單元門口,拎著餐袋往裡跑。
五棟的單元門是鎖著的,但門禁壞了,鐵門虛掩著,一推就開了。進門是個窄小的門廳,左邊是樓梯,右邊是一部老舊的電梯。電梯轎廂小得可憐,目測站西個人就滿了。門框上方的樓層顯示屏亮著,紅色數字一動不動——停在17樓。韋君祿按了上行鍵,按鍵發出“嘀”的一聲,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電梯毫無反應,17樓的數字像是焊死了一樣。
他等了幾秒,又按了一次。還是沒反應。他第三次按下去的時候用了力氣,指肚在塑膠按鈕上壓出一個淺淺的白印。電梯依然紋絲不動。
“怎麼回事……”他嘟囔了一句,抬頭看了看門廳另一側的樓梯。18樓,爬樓梯的話得十八層。他低頭看手機,剩餘時間還有二十三分鐘。爬十八樓,他咬了咬牙,腳尖己經往樓梯那邊偏了。
就在這時候,電梯顯示器上的17突然跳成了16,然後是15、14,正在往下走。他趕緊退回到電梯門口等著。數字一格一格地下,到8的時候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下。到3的時候又停了一下,然後是2、1——“叮”,電梯門開了。
裡面出來一個大媽,手裡拎著兩袋垃圾,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往單元門口走,鞋底在瓷磚地面上拖著走,沙沙的。
韋君祿閃身進了電梯。轎廂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陳年的炒菜油煙混著潮溼的黴味。他按了18,門關上,電梯開始上升。他鬆了口氣,剛才那種焦躁稍微緩解了些。還有二十一分鐘,爬升過程大概一分鐘,送了餐下樓再快一些,時間能壓住。
他在心裡想著接下來要跑的下一單,系統己經派了新的,正等著他確認。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確認了那單的取餐資訊,抬頭準備收起手機的時候——電梯突然停住了。
不是到站的停,是猛地一頓。
轎廂裡的燈閃了一下,滅了一秒又重新亮起來。電梯的上升感消失了,韋君祿感覺到腳下的地板有一瞬間的失重,像是整個轎廂往下沉了沉又剎住了。他扶住側面的扶手,金屬桿冰涼冰涼的。顯示屏上的數字停在了11,不跳了。
他按了18。按鈕亮著,但電梯不動。他又按了開門鍵,門不開。他再按18,還是沒反應。他愣了兩秒,然後伸手按了按緊急呼叫按鈕,紅色的,標著一個鈴鐺的圖案。按鈕按下去,有電流的滋滋聲,但沒有接通任何人的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