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困在電梯裡了。
電話響了,是平臺客服打來的。“您好,訂單尾號三二七六的客戶催單了,請問您大概還需要多久?”韋君祿握著手機,聽著自己嚥唾沫的聲音。“我被困在電梯裡了,陽光麗景5棟,電梯卡在11樓不動了。”客服在那頭頓了一下,聲音依然禮貌但聽得出在斟酌措辭:“好的,我幫您向客戶解釋一下。您這邊儘快處理哦。”
掛了電話,他又按了兩次緊急呼叫。這次有了回應,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哪棟?”
“5棟,電梯卡在11樓了。”
“等著,我讓人過去。”
等著。他靠在轎廂壁上,金屬壁板硌著後背,冰涼的觸感透過工服布料透進來。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倒計時——十七分鐘。陽光麗景這單的剩餘時間只有十七分鐘了,他己經接的那一單也還在排隊等著。十七分鐘,夠不夠維修工趕過來把他放出去?
轎廂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頭頂那盞燈管有一端在發黑,光線不均勻地灑下來,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歪斜的長條。手機訊號斷斷續續的,時有時無。他盯著那個樓層數字,11,紅色的,一動不動。
五分鐘過去了。外面沒有任何動靜。他又按了一次緊急呼叫,這次沒人接。
倒計時還在跳,一分鐘一分鐘地減少。他把手機握在手裡,指甲掐進掌心。他想過打119,但猶豫了,消防來了肯定能把他弄出去,但那動靜太大了,而且至少要半小時以上。他又低頭看時間,十二分鐘。
又過了三分鐘,電梯突然抖了一下。
然後它動了。緩緩地、帶著一種讓人不安的頓挫感,轎廂開始往下沉。11、10、9——數字一格一格地跳。韋君祿的心也跟著一格一格地跳,手攥緊了扶手。8、7、6——電梯下沉的速度越來越均勻,那陣頓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穩的下降。3、2、1,“叮”。
門開了。門廳裡站著個穿工裝的維修工,手裡拎著個工具箱,看著他。“卡了?”
“卡在11樓。”
維修工點了點頭,沒有多解釋,拿著工具進了電梯間開始檢查什麼。韋君祿沒工夫管了,他衝出門廳,一步三級地往樓梯上跑。還剩多少時間?他沒看手機,只是拼命往上蹬。一層、兩層、五層、八層,他的呼吸越來越粗,腳下的臺階像是永遠走不完。十一層到了,他沒停,繼續往上。十五層、十七層、十八層——他衝到1802門前的時候,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扶著門框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才首起身來敲門。
一個老太太開了門。滿頭銀髮,戴著一副老花鏡,看見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門口,手裡捏著外賣袋,袋子裡的湯汁晃來晃去差點濺出來。
“哎呀小夥子,怎麼累成這樣?”
“電梯……電梯壞了,”他喘著氣把袋子遞過去,“爬樓梯上來的。”
老太太接過袋子,哎呀了一聲。“早說你從樓梯上來,我讓我孫子下去接你啊。這十八層,累壞了吧。”
韋君祿擺了擺手,靠在門框上又喘了幾口。老太太從屋裡拿了一瓶礦泉水要遞給他,他說什麼也沒接,道了聲謝轉身就往樓下走。下樓比上樓快,他幾乎是半跑半跳地往下跨,到一樓的時候腿己經開始發抖了。出了單元門,陽光己經變成了斜斜的橘紅色,天色暗下來不少。他騎上電動車,點開下一單的導航。
這一單還有十六分鐘,從陽光麗景到取餐點要騎六分鐘,取餐加送餐撐死八分鐘,他能趕得上。他擰了油門衝出了小區大門,風灌進頭盔的縫隙裡,吹得額頭的汗瞬間涼了。胸腔裡那口氣還堵著沒完全散開,但至少他出來了。
趕到取餐點的時候,店家正好把餐打包好。他接過來放進後箱,繼續往下個目的地跑。這一單送到了一個普通小區,六樓有電梯,順利送到了。他確認送達的時候看了一眼時間——還剩兩分鐘,剛好卡住。
把車停在路邊緩了口氣。他摘下頭盔,額頭上壓出一圈深深的印子,汗水順著髮際線往下淌。他把頭盔擱在車座上,兩隻手撐在大腿上彎腰喘了會兒。太陽徹底落下去了,天邊最後一道橘紅色的光正在消退,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在深藍色的天幕底下鋪成一條暖黃的長河。
手機螢幕又亮了。但他沒有立刻接,而是先坐回車座上,仰著頭看了看天。晚風貼著街道的地面吹過來,卷著塵土和煙火氣,吹乾了他脖頸上的汗。他慢慢平靜下來,心跳從狂擂變成了平穩的、有節奏的跳動。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新訂單,拇指懸在“確認接單”的按鈕上方。那片方形的亮光映著他的臉,瞳仁裡跳動著白色的光點。旁邊有一群放學的中學生騎著腳踏車嬉笑著經過,車鈴叮叮噹噹地響。他的拇指落下去,點在了螢幕中央。
電動車引擎重新嗡鳴起來,他匯入了晚高峰即將散去的車流。夜色正從西面八方合攏,城市的燈火卻在此時顯得格外燦爛。他的身影融進那片流動的光裡,跟無數輛相似的電動車一樣,朝下一個目的地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