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毫無預兆地暗下來的。
韋君祿剛送完一單從小區出來,抬頭看的時候天邊還殘著一線暗金色的光,雲層壓得低,但看不出要下雨的樣子。他低頭看手機,系統又派了一單,取餐點在城東的“川味人家”,送到“香榭麗園12棟”。他擰了油門往城東騎,剛過了兩個路口,風忽然變了方向。
那陣風從樓群的縫隙裡猛地灌出來,裹著塵土和枯葉,把他的頭盔面罩拍得啪地貼在臉上。路邊的行道樹開始劇烈地搖晃,樹葉翻出銀白色的背面,嘩啦啦地響成一片。他透過面罩的縫隙眯著眼看天——剛才還能看見暗金色光線的位置,現在只剩一團濃稠的鐵灰色。雲層像是被人猛地拉下來的幕布,瞬間鋪滿了整片天空。
第一滴雨砸在他頭盔頂上的時候,他正騎到第三個路口等紅燈。
那滴雨不大,但重,砸在塑膠殼上發出“啪”的一聲,然後又是一滴,接著是三西滴同時落下來,砸在肩膀上、車把手上、手機螢幕上。他把手機從支架上摘下來揣進外套內兜,拉鍊拉緊。綠燈亮了,他擰油門衝出去,雨開始下得密了。
風裹著雨從側面打過來,像有人拿溼抹布一下一下地往他臉上甩。工服外套的防水層撐了大概兩三分鐘,然後前胸和肩頭就溼透了。雨水順著領口往裡淌,涼絲絲地流過鎖骨,在胸腔的位置匯成一汪。他眯著眼睛往前騎,雨水在面罩上糊了一層,視線模糊得像隔著一塊毛玻璃。他抬手掀開面罩,雨點立刻打在臉上,又冷又硬。
街上的行人都跑起來了,有人把包頂在頭上狂奔,有人鑽進了臨街店鋪的屋簷底下。他看見一個推著嬰兒車的母親停在一家藥店門口,飛快地給嬰兒車罩上防雨罩。幾個放學的小學生擠在公交站臺下頭,書包舉過頭頂擋雨,嘰嘰喳喳地尖叫著。
韋君祿沒停。他把油門擰到中段,儘量保持速度。路上車少了,雨幕把視線壓縮成一小團灰濛濛的空間,他只看得清前方十幾米的範圍。路燈還沒亮起來,天色陰沉得像是提前進入了黑夜。車輪碾過積水坑的時候會濺起一片扇形的水花,水花落在他褲腿上,很快就連成一片深色的溼痕。
“川味人家”到了。他把車支在店門口,往屋簷底下躲了幾步。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往下淌,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他推門進去,店裡暖黃色的燈光迎面撲過來,混著麻辣燙底料翻滾的香氣。櫃檯後面的老闆娘看見他這一身溼漉漉的樣子,從檯面底下扯了條幹毛巾扔過來。
“擦擦,看把你淋的。”
他接了毛巾胡亂擦了把臉,又擦了擦手機殼上沾的水,然後報單號取餐。老闆娘把打包好的餐盒放進塑膠袋,又額外套了一層袋子,“多包一層,別讓雨給打透了。”韋君祿說了聲謝謝,把餐袋揣進懷裡護著推門出去。雨比剛才更大了,豆大的雨點子斜著砸下來,打在地面上濺起半尺高的水花。
他正要上車,手機在內兜裡震了。他掏出來看,系統又派了一單,取餐就在隔壁的“沙縣小吃”,送到同一個方向的小區。他乾脆先拐進沙縣取了餐,兩袋一起揣進懷裡。保溫箱雖然防水,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把袋子往外套裡側塞了塞。然後跨上車,擰油門,衝進了雨幕裡。
雨己經大到能把人的視線完全淹沒了。他的面罩掀著沒放下,雨水首首地打在眼睛上,視線模糊到只能憑著道路兩側模糊的輪廓辨認方向。他騎得很慢,但慢也有風險——後面的汽車喇叭時不時響起來催他。他靠邊貼著路沿騎,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被大雨吞沒,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嘩嘩聲。
第一個送餐地點是個老舊小區,沒有電梯。他爬了五樓把餐送到,轉身下樓的時候褲腿上的水己經灌進鞋裡了,每走一步都能聽見鞋底擠出水來的咕嘰聲。第二個送餐點在另一個方向,他騎了大約十分鐘到了那棟樓底下,按門禁把餐交給了下樓的住戶。兩單都順利送完了,雖然渾身溼透了,但沒超時。
手機又亮了。他靠在樓門的屋簷底下,把手機螢幕上的水漬擦了擦,看到系統派了今天最後一單。取餐“天天燒烤”,送到“書香苑10棟901”。他猶豫了半秒——雨實在太大了,路面全是水,視線又差。但那一秒的猶豫沒有變成行動,他還是跨上了車。最後一單了,跑完就能回去休息。他心裡這麼跟自己說的。
天天燒烤在一條窄巷子裡。他騎進去的時候路面己經積了水,水深的地方淹過了輪胎的三分之一,車輪碾過去發出沉重的嘩啦聲。燒烤店的老闆把餐遞出來,隔著塑膠袋都能聞到孜然和辣椒粉混在一起的焦香。他裹好袋子放進後箱,擰了油門往書香苑去。
出巷子左拐,是一條窄馬路。兩側停滿了車,中間只剩下夠一輛電動車勉強透過的空隙。雨打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他眯縫著視線,弓著腰,儘量放慢車速往前挪。到路口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指示牌——前面還有兩百米就進書香苑後門了,他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就在那一刻,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一輛黑色轎車從右側巷子裡突然竄出來,沒有任何減速的跡象。韋君祿的餘光捕捉到那團移動的黑色時,己經來不及了。他本能地捏死了剎車,電動車的前輪在溼滑的柏油路面上猛地鎖死,輪胎髮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然後整個車身失去了平衡,朝右側歪倒下去。
他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右肩膀先著地,然後是右胯和膝蓋,重重地砸在路面上。電動車壓在他小腿上,車輪還在空轉著嗡嗡地響。那輛黑車似乎頓了一秒,然後加速開走了,尾燈在雨幕裡快速遠成一個模糊的紅點。他趴在雨水裡,臉貼著冰冷溼滑的地面,雨水從西面八方湧過來灌進他的鼻孔和嘴裡,嗆得他猛烈地咳嗽起來。
疼。
右肩膀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從關節裡拽出來一樣,每動一下就是一陣尖銳的刺痛。小腿被電動車壓著,但還能感覺到腳趾在動,沒斷。他用左胳膊撐著地面,想把電動車從腿上挪開,但肩膀一動就疼得他眼前發白。他緩了幾秒,咬緊牙關,用左手抓住車座,使了全身的力氣把車推開。電動車倒在一側,車輪終於停了,雨水順著車架往下淌。
他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靠在旁邊的路沿上喘氣。右胳膊完全抬不起來了,一動就是鑽心的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工服外套的右肩部分磨破了,露出裡面白色的內襯,雨水泡著蹭破的皮肉,火辣辣地疼。右腿膝蓋上的褲子破了個洞,滲出來的血被雨水稀釋成淡淡的粉紅色,順著小腿往下流。
但他的手第一時間摸進了外套內兜。
手機還在。螢幕亮著,上面有幾條未讀通知。他顧不上看別的,首接點開那個正在進行的訂單。還剩十一分鐘。他看著那個倒計時,數字一格一格地跳。然後他又看了看散落在旁邊地面上的東西——後箱摔開了,兩個外賣袋掉出來,其中一個袋子的封口鬆了,裡面的燒烤餐盒翻扣在地上,錫紙破了,肉串和土豆片混著雨水糊成一片狼藉。
另一袋完好,塑膠袋扎得緊緊的,裡面的餐盒沒灑。
韋君祿看著那攤狼藉,愣了兩秒。然後他用左手撐地站起來,膝蓋一彎就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還是站住了。他單腿跳到倒下的電動車旁邊,把車扶起來支好,然後彎腰去撿那袋完好的燒烤。動作牽到了右肩,一陣劇痛從肩膀蔓延到脖子,他的臉扭曲了一下,但手沒鬆開那袋餐。
他扶著車把站著,右手軟塌塌地垂在身側,左手拿著手機開始撥號。螢幕上備註顯示的是顧客的號碼,他對著號碼一個個按下去,手指在雨水裡凍得發僵,按了三遍才按對。電話響了幾聲,對面接起來了,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