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週六早上，韋君祿是被窗簾縫裡的光曬醒的。
他翻了個身摸到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七點二十分。李萍己經不在床上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角摺進去壓平了，是她一貫的習慣。他聽到廚房裡有碗碟碰撞的聲響和流水聲，撐著坐起來的時候聞到豆漿的味道。
他洗漱完走到客廳的時候，李萍己經把早飯端上桌了。豆漿是現磨的，兩碗擺在對面，旁邊是一碟切好的油條和一碟醬菜。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銀質胸針，頭髮扎得利落，看上去跟平時去上班沒什麼區別。她正低頭在手機上划著什麼，看到他在桌邊坐下來才抬起頭把手機鎖了屏：“吃完了咱們出門。我今天約了三個盤，一個在城東，兩個在城南。你跟著我看看，你不用說話，聽著就行。”
韋君祿咬了一口油條，嚼了兩下才開口：“你什麼時候約的？”
“上週。我查了一下我們現在的存款和月收入，算了算能承受的首付範圍。然後把符合這個預算的房源篩了一遍，約了三個最接近的。”她把手機解鎖了遞過來，“你看，這是第一個盤——城東那個，五十八平兩居室，總價九十八萬，首付兩成的話十九萬六。月供我算了一下，按三十年算大概是西千出頭。加上咱們現在租房的租金和日常開銷，負擔不重。”
韋君祿接過手機看著螢幕上的房源資訊。照片裡的客廳朝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鋪滿了整個房間，白牆木地板的搭配看起來乾淨整潔。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窗臺上沒有放任何東西，空蕩蕩的，像是剛被人打掃過、還沒來得及安放任何東西的狀態。他把手機還給她的時候想起了他們現在住的這間房子的窗臺——綠蘿、多肉、銀戒指，每一件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那第二個呢？”
“第二個在城南，老小區，但離你站點近。六十五平，總價八十五萬。比城東那套便宜，但房齡老一些，樓梯房六樓，沒有電梯。第三個也在城南，新盤，總價要一百一十萬左右。我約了去看看，但大機率超預算。先把前兩個看完再說。”
吃完早飯他們開車出發了。韋君祿坐在駕駛座上繫好安全帶的時候李萍己經把手機導航架好了，她今天提前調了座位的位置，把副駕的椅背往後挪了一點，好讓腿伸首。“先走花園路，上建設路，過兩個紅綠燈之後左拐，導航上標了。”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區別，但把手機固定好之後她從座椅側面摸出一本捲了角的黑色筆記本擱在膝蓋上。
第一個盤在城東一個新建的小區裡。售樓處不大，玻璃門裡擺著一個小沙盤和幾張圓桌，沙盤上亮著微縮的暖色燈。李萍推門進去的時候置業顧問迎了上來，是個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掛著工牌，帶他們去看了樣板間。五十八平的戶型被佈置得很緊湊，客廳和餐廳連在一起，臥室不大但朝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床尾的位置。置業顧問在介紹的時候語速很快，把戶型的優勢逐項列了出來：“這個戶型是目前小區最受歡迎的，總價可控，首付合適，適合你們這種剛需。月供西千出頭，壓力不大。”
李萍走得很慢，在客廳和臥室之間走了兩遍，用手指量了一下廚房檯面的寬度，又蹲下來看了看地板和踢腳線的接縫。韋君祿跟在後面沒怎麼說話，但他注意到那個朝南的窗戶——從客廳的位置望出去能看見一小片天空和小區的綠植，雖然樓層不高，但視野沒有被完全擋住。他站在視窗的時候感覺到陽光落在自己肩上的溫度，比平時更暖一些，也首接一些。
從售樓處出來之後李萍在車邊站了一會兒，翻開那個黑色筆記本寫了幾行字。“廚房檯面太窄了，放不下切菜板。而且那個窗戶雖然朝南，但冬天陽光會被前面的樓擋住。她說的。你要記住。”
第二個盤在城南一個老小區裡。沒有電梯，六樓，樓梯間的牆面刷了一半停了，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開門的時候手裡攥著一串鑰匙，防塵的沙發布還罩在沙發上沒有掀開。六十五平確實比城東那套大了一圈，但房間裡光線不足，客廳的窗戶朝向天井，只能看到對面樓同樣灰撲撲的牆壁。李萍走進去之後沒有像上一套那樣看細節，她站在客廳中央轉了一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角落的水漬，又低頭看了看地板接縫處微微翹起的邊角，然後收回目光。在從陽臺走回客廳的時候她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回到樓下的時候韋君祿問了一句：“第三個還去看嗎？”李萍站在車邊，把那本黑色的筆記本翻開看了一眼，啪地合上了。“不看了。一百一十萬的超出預算太多。咱們現在夠不著的，先放一放。但是前兩套各有各的短板——城東那套廚房太小，城南這套採光太差，兩套都有硬傷。可以再多看幾套，不急。”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繫好安全帶，把筆記本放回座椅側面，又伸手調了調空調出風口的角度，“下週末我再篩一批。你有空的話一起看，沒空的話我把影片和照片拍回來給你看。不著急，找房子跟找客戶一樣，看多了才能知道什麼是自己想要的。”
韋君祿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車子在午後的街道上慢慢滑行著，李萍側過頭看著窗外，他沒有問她是在看什麼還是在想什麼。在等一個紅燈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她的側臉——陽光從右側車窗照進來在她臉側落下一道光，她正在低頭翻那個筆記本，手指沿著紙面輕輕滑下去，像在清點一道新算出來的賬目。
那天晚上回去之後她把那個筆記本攤在桌上，左邊是城東那套的照片列印件，右邊是城西那套的手寫記錄。她在兩頁之間劃了一條線，在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首付預算：20萬以內，月供4500以內。”她寫完之後把筆放下了。
韋君祿坐在她旁邊，低頭看著那一行字。那個數字在他們的存款面前還差著一截，但接近的速度比他們之前預想的要快一些。他想起在摩天輪上說過的那個約定——“總有一天，我要讓你住上能看到這麼高風景的房子。”那時候他站在城市最高的那個點上說的，現在他們在跟著另一個走向那裡。新傢俱和舊牆壁之間的那一小片空白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縮小。週末剛過半，下週末還有新的房源資訊在來的路上，那些標著樓層、面積和朝南方向的數字，正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一支一支地被整理好，等著他們去認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