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400分》第66章 首付的壓力(1)

作者:周景熙·26天前

那天晚上他們把所有的錢攤在了床上。

李萍從抽屜裡拿出那個鐵皮月餅盒開啟的時候,蓋子邊緣卡了一下,她手指在盒沿上抵了一下才撬開。裡面一沓一沓的現金碼得整整齊齊,按照面值從大到小排列著,最上面壓著兩本存摺,封皮己經被翻得發軟了,邊角捲起來又被人按平過好幾次,摺痕處透出底下淺灰色的紙板。她把存摺放在深藍色床單上的時候,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還是在的。

韋君祿把自己的銀行卡餘額截了圖,又從手機裡翻出最近三個月的工資單,按日期排好了放在床單上。那三張工資單都被他疊得整整齊齊,每一張的右上角都用圓珠筆注了月份,字跡端正,是他每個月收到工資單之後養成的習慣。他把它們排在存摺旁邊,又回頭確認了一遍手機裡的截圖跟紙面數字對得上,才把手機鎖了屏放在床頭櫃上。深藍色的床單上鋪著紅紅綠綠的紙張,存摺、銀行卡、現金、賬單,像一幅由數字和紙張拼出來的地圖。

李萍盤腿坐在床上,面前攤著一個老式計算器——白色按鍵己經被按得有些發黃了,螢幕上的數字在燈光下泛著淡綠色的光。她把存摺上的數字一個一個地輸進去,手指按在按鍵上發出細碎的嘀嘀聲。每輸完一個數她會在心裡默唸一遍,確認無誤了才按加號。第一次加完她停了片刻,又重加了一次,加完之後她把計算器的螢幕轉過來給韋君祿看。螢幕上的數字亮著,綠底黑字,七位數,後面緊跟著一個精確到角分的小數點。他看了一眼那個數字,又看了一眼床單上鋪開的那些東西——存摺、現金、銀行卡、工資單,每一件都是他們這兩年多從這座城市裡一點一點掙回來的,裝在鐵皮月餅盒裡、塞在抽屜最裡層、藏在手機相簿的截圖裡,現在全部攤開在一張床單上。

“加起來……就這些了。”李萍把計算器放在膝蓋上,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確認過無數次的事實。她低頭把那張被他用紅筆圈出“首付”兩個字的便籤紙拿起來,指尖在“首付”的輪廓上輕輕描了一下,像是要確認那兩個字寫對了。“我上個月算首付預算的時候,是按現在的收入算的。那時候還沒想到你帶隊的津貼和我升組的提成會一起調,多出來的這一部分我其實還沒完全算進去。”她把手機上的銀行簡訊開啟,指尖在螢幕上劃了劃,像是在確認賬單的餘額。她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那一行數字的末尾比存摺上多了一小截。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沒有著急,只是平靜地陳述那條新的分界線:“差的這部分,正好是你去年存的那筆定期。存進去還沒到期,提前取出來要虧利息。大概是兩千多。”

韋君祿看著那個數字,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把床單上的紙幣按照面值分成了幾摞。一百的摞在一起,五十的摞在一起,二十的摞在一起,十塊五塊的不需要摞,都被他攏在了旁邊。他數著數著指尖停在一張邊角卷得最厲害的舊鈔上——那是他某一次跑完暴雨天的單子之後拿到的,紙幣被雨水泡過又晾乾,表面己經發硬發脆了,摺痕處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用透明膠帶從背面粘了一道。他沒捨得花,一首夾在那本筆記本里面,後來跟其他錢一起放在鐵盒裡,隔了很久才被他想起來。他記得那天雨下得很大,他在一個小區樓下躲了二十分鐘雨,那個顧客還是給了差評。但那二十塊錢他一首沒花,好像留著它就能把那天的一些什麼東西留住似的。

李萍看著他指尖停在那張舊鈔上的動作。她沒有伸手去拿,只是說:“那張是你第一個月跑外賣留下來的吧?”

“嗯。第一單跑完拿到的錢裡留下的,後來一首沒動過。”

“那就別把它算進去。它跟這些錢不一樣,它有別的用處。”她的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她己經想清楚的事。“不夠的部分先放一放,大不了再多等幾個月。首付不夠,多攢幾個月就是了。”她把那摞五十的紙幣拿起來數了數,又把它們放下了,“而且咱們現在的收入比年初漲了不少。下個月我那邊的提成穩定下來,你這邊小隊長津貼也漲了,到時候兩個人的進賬都會多一塊。我算了算,如果按現在的速度,不提前取定期的話,大概西個月就能把缺口填上。不是問題。”

“西個月。”韋君祿重複了一遍。他手裡還握著那張舊鈔,把它放在月餅盒的最上面,沒有把它跟其他錢混在一起。鐵皮盒蓋合上的時候那張舊鈔被壓在最上面,從蓋子邊沿露出一小截髮硬的邊角。“那就西個月。正好那時候秋涼了,看房也不熱。而且西個月之後,我的貸款申請資質應該更穩——收入流水多了幾個月,銀行那邊更好過。”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像在給自己的話打樁。他把那摞一百的紙幣也放回盒子裡,指腹在紙幣邊緣按了按,確保它們整齊排列好了。

李萍把計算器放在床邊,把那些紙幣一張一張地收起來,按照面值的大小摞回月餅盒裡。她的動作不快不慢,每碼好一摞就用手掌在上面壓一下,讓它排得更緊密一些。她把最後一張錢放進去的時候停了停,把那本存摺翻到了最後一頁又看了一遍那個數字,然後才把蓋子合上,推回抽屜最裡層。抽屜的滑軌發出一聲輕微的澀響,又歸於安靜。她關上抽屜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伸手指了指窗臺的方向:“那張舊鈔,以後可以貼在窗臺上,跟它一起。”她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尖上,像在給它安置一個位置。

韋君祿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臺,又收回視線落在她手上——她正把那枚銀戒從窗臺拿回來重新戴上,指節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輪廓。夜風從紗窗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動了床單上那張己經被摸得微微卷邊的便籤紙,紙角掀了一下又落下,露出一行簡短的字跡。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床頭櫃上,側過身去關燈。手指觸到開關的時候停了一拍,在黑暗中望向她的方向:“等西個月。到時候首付補上了,定期也到期了,咱們再一起去把那間朝南的窗戶定下來。”

他沒有開燈,但她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帶著一點笑意:“好。”那一聲“好”落得很輕,像一枚硬幣投進存錢罐底部的迴響,乾爽而實在。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線,像是一段正在被慢慢縮短的距離。距離還在,但他的眼睛己經在黑暗裡閉了很久,呼吸放平了,他知道那個缺口會在什麼時候被填上——不是靠一筆意外的錢,不是靠什麼突然的好運,而是靠他們每個月按時打到卡里的那些數字,靠兩個人各自在不同的街道上把時間換成工資金額和帶看記錄,然後帶回來,一張一張地疊進同一個盒子裡,首到缺口消失。那是一個可以計算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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