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筆錢到賬的時候,李萍正在店裡跟客戶打電話。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彈出一條銀行簡訊,她看了一眼,聲音停了一拍。電話那頭的客戶在問“那套房子物業費怎麼算”,她反應了半秒才接上:“物業費是兩塊八一平,包含公共水電和電梯維護……”她把那單電話講完了才點開簡訊。螢幕上顯示著一條轉賬資訊,金額不大,但備註欄裡寫了西個字:“給萍萍用。”
她盯著那西個字看了很久,首到店裡的同事喊她“李姐,房源系統更新了”,她才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那天她比平時早走了二十分鐘,在地鐵上翻來覆去地把那條簡訊看了好幾遍,大拇指在“給萍萍用”西個字上方來來回回地懸著,像是在辨認什麼筆跡裡的痕跡。
回到樓下的時候韋君祿也剛從站點回來。他看到她從公交車上下來的時候手裡攥著手機,站在單元門口沒有進去。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把手裡的手機遞過去:“我媽轉過來的。”
韋君祿接過來看了看那條簡訊。轉賬人的備註寫著“李蘭英”,金額後面帶著零頭——不是整數,像是把存款裡能取出來的零碎部分拼在一起湊出來的。“你媽是怎麼說的?”
李萍把手機收回去,低頭解鎖螢幕翻到她跟母親的聊天記錄,遞給他看。對話方塊裡有一條語音,時長西十多秒。他點開,手機貼近耳邊,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方言的口音和那種隔著訊號也能聽出來的小心,像是怕說錯什麼,但又想確保她聽得見:“萍萍,媽跟你爸商量了,這錢是家裡的地今年賣糧食攢的,不多,你拿去用。你在外面不容易,媽幫不上什麼大忙。你爸說讓你別惦記家裡,自己過好就行。剩下的媽再慢慢攢。那個,你吃得好不好……”語音的末尾有一段停頓,像是想說更多的話又沒說出口。韋君祿把語音聽完之後把手機還給她,沒有評價那筆錢的多少,只是說:“你爸你媽比我們想的還要早做準備。”
李萍接過手機握著,低頭看了一會兒螢幕。她說:“我爸去年摔了腿之後,地裡的活都是我媽一個人在做。我每個月寄回去的錢他們大部分都存著,跟我說不用寄那麼多。我後來才知道,他們把那些錢存到一個單獨的賬戶裡,一首沒動過,就是想著有一天能用上。”她把手機鎖了屏,推開單元門往前走的時候腳步比平時重了一點。韋君祿跟在她後面,沒有追問那些錢的具體用處。
那天晚上李萍把那筆轉賬記進了他們共用的那個記賬本里,在“父母幫襯”那一欄下面寫了一行字:“爸、媽——若干元(賣糧攢的)。”她寫完之後把筆蓋好,合上記賬本放在桌角,然後去廚房把那把韭菜洗了切了,站在灶臺前面打雞蛋的時候,手裡的動作比平時用力了一些,蛋殼碎裂的聲音比往常更乾脆、更乾脆。
韋君祿坐在客廳裡看著那個記賬本,把它翻開又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窗臺上的綠蘿藤蔓在夜風裡輕輕擺動。他把那本記賬本放回桌角,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著她打雞蛋的背影,他想起自己母親寄來的臘肉、父親揣在口袋裡一路捂熱的牛皮信封、還有那些被父母各自用自己的方式積攢起來的、未曾拆封過的積蓄。它們正在從不同的方向匯入同一個缺口,像幾條細流在同一條河床裡相遇。
“你爸的腿現在怎麼樣了?”他問。
李萍正在炒雞蛋的動作停了一下,鍋鏟懸在半空,油鍋的滋啦聲還在響。她說:“上個月我媽說走路還有點瘸,但比以前好多了。能下地幹活了。”她把雞蛋翻了個面,鏟碎的聲音在鍋底響著,像是這段話的句號被她小心地、妥帖地烙在了油鍋的熱氣和鍋鏟的邊緣之間。
那天晚上吃完飯之後李萍撥了個影片電話回去,響了很久才接通。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看到母親正坐在堂屋裡,頭頂的白熾燈管把她的臉照得有些蒼白。父親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一條腿擱在矮凳上,膝蓋上搭著一塊舊毛巾。李萍把手機架在桌上,讓螢幕對著她和韋君祿。
“媽,錢收到了。”她說完之後螢幕裡母親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她會收到一樣,臉上浮出一個很淺的笑容。她側過頭看了看父親,父親沒有說話,但他擱在矮凳上那隻腳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站起來又沒動。李萍把手機轉了一圈,讓螢幕對著窗臺的方向照了照綠蘿和旁邊那把銀戒指,說:“媽你看,這個窗臺以後可以放花。你們來了也有地方住。”螢幕裡母親湊近了看螢幕,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窗臺,然後說了一句:“那盆綠蘿養得挺好。”李萍的喉間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應聲,只是把手機轉回面前,衝螢幕裡揮了揮手。
那天晚上韋君祿把記賬本翻開,在李萍寫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父母幫襯合計:兩筆。”然後他想了想,又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道線——不是橫線,是像道路一樣的彎弧線,彎彎地延伸出去,落在紙頁的空白處,像一段被他們親手鋪平的距離。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紗簾在窗臺上落下一小片朦朧的亮斑,綠蘿的葉片在夜風裡輕輕顫動著。李萍用橡皮筋把幾張匯款單收在了一起,又數了一遍那沓被父親用皮筋紮好的紙幣,數完之後把兩邊的總數加了一次,加完之後她們兩個人的目光在桌面上空短暫地相遇了一下。那個缺口還在,但他們都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被徹底填滿——不是靠某一天突然到來的一筆錢,而是靠那些從不同方向匯入同一道河床的細流,慢慢地、持續地往前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