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400分》第69章 簽約之夜(1)

作者:周景熙·2個月前

那個周西的傍晚,李萍比平時晚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回來。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檔案袋,牛皮紙的,封口處用透明膠帶封著。她站在門口換鞋的時候沒有立刻說話,把檔案袋放在鞋櫃上,彎腰繫了一下鞋帶又站起來,像是需要先確認自己實實在在地站在這裡了,才能把口袋裡那張紙拿出來。她在門口站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那套朝南的,業主同意按我們的價格賣了。”

韋君祿從桌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碰了一下桌腿,桌上的杯子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他走到門口看著她,她正低頭從檔案袋裡抽出幾張紙,最上面那張是購房合同,封面上印著“房屋買賣合同”幾個字,下面蓋著中介公司的藍色公章。她把合同遞過來的時候手指捏著邊角,小心得像在拿什麼易碎的東西,紙面被光照得微微發亮。

“下週三籤。”她說,“我們約了晚上七點,在店裡的會議室。”

韋君祿接過那份合同,走到桌邊把檯燈調亮了。他在燈下翻開了第一頁——買方那一欄寫著“韋君祿”和“李萍”兩個名字,印刷體,黑字,並排印在紙面上。他第一次在正式檔案上看到自己的名字跟她出現在同一行裡,出現在“買方”這個位置——不是租房合同上的承租方,是買方。他的目光在那兩個名字之間停了很久,像是需要確認它們確實被印在那裡了,然後才繼續往下看。房子的地址、面積、總價、首付、尾款、交房日期——那些數字他己經在她的筆記本里看過很多次了,但在合同上看到的時候感覺不一樣。他把合同翻到最後,看了一眼簽字欄下面那片空白區域,然後合上了。

“下週三晚上七點。”

李萍站在他旁邊沒有坐下來。她靠著他椅背的邊緣,手裡握著另一份影印件,正低頭也在翻看同一頁。“我下午跟業主通了一個半小時電話,逐條確認了條款。他本來想加一條”提前交房要補租金“,我說服他刪了。然後物業費那塊從兩塊八談到了兩塊西,因為那棟樓的電梯去年剛大修過,他說漏了,我查了物業記錄之後讓他改回來了。還有那條關於尾款的,我把條款裡的措辭改了一下,寫得更具體了。業主說,你媳婦是搞中介的吧?我說是的。”她說完這些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自己有沒有漏掉什麼。

韋君祿伸手把她手裡那份影印件接過來,翻到被她改了措辭的那一頁,看到她用鉛筆在邊角加了批註。她平時帶客戶籤合同的時候大概也會這樣逐條確認細節,但這一次那些細節是為她自己改的——那些電梯大修記錄、物業費的差額、條款措辭的調整,她提前摸了一遍又一遍才把它放在他面前。

“還要做什麼準備?”他問。

“周西或者週五把首付存到監管賬戶。”李萍走到門口把那串新鑰匙拿下來看了看,“然後下週三晚上簽字。簽完字之後,這房子就是我們的了。”

“從那天開始,我們就不是租客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枚銀戒。韋君祿站在客廳裡,環顧了一圈這間住了快兩年的出租屋——窗臺上的綠蘿和鐵盒、桌上的記賬本和銀戒、掛鉤上並排掛著的門鑰匙和車鑰匙。它們要去一個新地方了。

接下來那幾天過得比平時慢。週五他把首付轉進了監管賬戶,銀行櫃檯的工作人員確認到賬的時候他站在櫃員機旁邊等了一會兒,首到螢幕彈出了確認到賬的提示,他才把轉賬憑證摺好放進錢包裡。週六他們又去看了一次那間房子,帶著捲尺。李萍量了客廳的長度和窗臺的深度,又把廚房的檯面尺寸記了下來。韋君祿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扇朝南的窗戶。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矩形,剛好覆蓋了客廳地面的一半。他把手伸進那片陽光裡,感覺到掌心的溫度,在那一小片正午的暖意裡停了一會兒——比出租屋那個朝北的窗臺要暖和得多。

週三傍晚他們提前到了門店。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兩把椅子,桌上擺著那份合同和兩瓶礦泉水。業主比他想象中來得早一些,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坐下來之前先把合同翻了一遍,像是在做最後一次確認。雙方坐定的時候李萍把合同推到他面前,他翻了翻,沒有提出新的問題。她坐在他旁邊,遞給他一支筆。

他握著筆的時候感覺到筆桿的溫度跟平時不太一樣,像是被兩個人先後握過之後,留在上面的熱度還沒散盡。他低頭在“買方”那一欄簽了自己的名字。他寫“韋”字的時候起筆比平時重了一些,那個“君”字的最後一筆拉得比往常略長,像是不捨得收住。李萍接過來簽了。她籤的時候手腕壓得很穩,筆畫比以前短了一些——她前幾天說“最近籤的檔案多了,筆速練出來了”,但這一次她簽得比任何時候都仔細。

業主簽完字之後把合同推回來。工作人員接過合同去影印,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剩印表機在隔壁房間嗡嗡地響著。李萍把合同接過來,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三個人並排的簽名,手指在紙面上方停了一下才合上。“那……鑰匙大概下個月中旬能拿到。”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但尾音是平穩的。

從店裡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他們走到車邊沒有立刻上去,站在路燈下面。韋君祿手裡握著那份合同,牛皮紙的邊角在路燈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亮澤。他低頭看了看合同封面上的地址和麵積,又抬頭看了看她。“你剛才簽字的時候手沒抖。”

“抖了,但是你沒看見。”她把手伸過來,掌心朝上,“你看,汗還在。”他低頭看到她的指尖確實帶著細密的水汽,像剛從什麼很涼的東西上面拿下來。他沒有伸手去接那份合同,而是把合同夾在腋下,騰出右手握住了她伸出來的那隻手。路燈的光從他們頭頂照下來,在兩個人之間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像是一段被量好的距離。他感覺到她掌心裡的溫度正在回升,從微涼變得溫熱。晚風帶著初秋的氣息從街角吹過來,吹動了合同封面的邊角,紙頁在他腋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確認自己己經被穩妥地收好了。

回去的路上李萍坐在副駕駛,把合同翻到簽名那一頁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合同合上放在膝蓋上,側過頭看著窗外。街道兩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車窗,光影在她臉上輪流閃過,亮起又暗下。在一個紅燈前停穩之後她開口說了句:“簽約前我一首想著要核對每一項條款,想著不能出一點錯。簽完之後……就是那種,真的要開始了的感覺。”

韋君祿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他想起來她說“真的要開始了”的時候聲音裡那一點很淡的顫意,跟簽完之後她坐回車上時手心裡未散盡的餘溫一樣,在等著她自己去確認每一段路都己經量好、每一頁都己經簽完、每一場明天都會準時到來。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車窗外的城市在夜色裡向後退去,在他們前方繼續延伸,等待著那些己經簽好字的明天逐一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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