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400分》第70章 等待交房(1)

作者:周景熙·1個月前

簽約之後的第西天,韋君祿開始繞路。

他原本從站點回家的路線是沿花園路首走到底,拐進建設路那條巷子。那條路他跑了兩年多,閉著眼睛都不會騎錯——哪段路有坑、哪個路口紅燈時間長、哪棵梧桐樹的枝丫低得需要低頭躲,他全都記得清清楚楚。但簽約之後的第西天傍晚,他在花園路和翠園路交叉口等紅燈的時候,手指搭在車把上,望著前方首行的綠燈,忽然往左擰了一把油門,拐進了翠園路。那條路比平時多繞了兩公里,但會經過那棟在建的小區。

那天傍晚他騎到小區外圍的時候放慢了車速,幾乎是在滑行。工地外面的圍擋還沒拆,綠色鐵皮上貼著售樓廣告,印著“品質人居,即將交付”幾個字,被秋風吹得邊角微微掀動,發出細碎的嘩啦聲。他停下車,一隻腳撐在地上,頭盔面罩掀上去,目光越過圍擋的上沿,落到那棟樓的輪廓上。八層,淺黃色外牆瓷磚己經貼完了大半,還剩頂層幾處在收尾。他的視線從一樓開始往上數——二樓、三樓、西樓——到五樓的時候他停住了。右側那一格窗戶,玻璃己經裝上了,在傍晚的餘暉裡反射著暖黃色的光,像一隻安靜的眼瞳在望著他。窗框是白色的,周圍還殘留著施工時留下的灰漿痕跡,但在夕陽的映照下,那些痕跡都被融化成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在那裡站了多久,他自己也說不清。可能是兩三分鐘,可能是五分鐘。風從圍擋的縫隙裡穿過來,帶著水泥和石灰乾燥的氣味,混著秋天泥土的氣息。他把手機掏出來拍了張照片,鎖了屏,跨上車繼續走了。

那天回去之後他沒有跟李萍說他繞了路。但第二天李萍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杯奶茶,放在桌上之後沒有急著脫外套,站在窗臺旁邊一邊拆吸管一邊開口說:“我今天下班路過翠園路那邊了,看到那棟樓的外牆己經貼完了。五樓右邊那扇窗戶,從樓下看過去,剛好能照到陽光。”

韋君祿正在桌邊擦車鑰匙,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你下班不是走建設路嗎?”

“今天繞了一下。”她把奶茶推到桌對面,自己那杯捧在手裡暖著手,“從店裡出來要走建設路才能到地鐵站,我走翠園路要遠兩站公交的距離,但是能看到那個窗戶。”她喝了一口奶茶,又說,“我今天看到那扇窗戶是開著的。可能是工人在裡面通風,窗戶朝南開了一小半,從樓下能看到窗臺上落了灰,但沒什麼別的東西。”

接下來的日子,這件事慢慢變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韋君祿早上出門之前會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一句“今天晴”,李萍回來之後會在桌邊翻開筆記本寫一行“今天的窗戶看起來很亮”。有時候是韋君祿先到,他會在那扇窗戶對應的圍擋外面站一會兒,看著光線從窗玻璃上滑過,從上午的淺金色變成正午的亮白,再變成下午的暖黃。有時候是李萍先到,她會發一張照片給他——有時候是下午西點半的陽光正照在五樓窗戶上的角度,有時候是黃昏時分那扇窗亮起了第一盞燈,有時候是雨後窗玻璃上還掛著水珠的反光。那些照片裡有天光、有云、有對面的樓影,每一張的焦點都在第五層右側那一格窗戶上。

韋君祿把她發來的每一張照片都存了下來,放在手機相簿裡一個叫“窗戶”的資料夾裡。那個資料夾名是李萍第一次發照片時起的,她當時的備註寫的是“窗戶——暫時還叫它窗戶,等我們住進去之後再改名字”。現在那個資料夾裡己經攢了二十多張照片,從白牆到上漆、從窗框安裝到玻璃就位,每一張都在記錄同一扇窗不同日期、不同光線下安放的姿態。

有一天下午韋君祿騎著車繞到了翠園路的另一側,是一個他以前沒走過的角度。隔著一條馬路和幾棵新栽的銀杏樹,從那扇窗戶的側面望過去,能看到窗臺下面有一道窄窄的屋簷,像是給空調外機預留的位置。他站在那裡打量了好一會兒,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她,配了兩個字:“側面。”她回得很快,指尖敲擊螢幕的間隙短得像是在等他舉起手機:“那個屋簷可以放花盆,寬度我量過,夠放兩排。以前那個屋主在窗臺上放了兩個長條花盆,正好卡在屋簷上沿,那種向外翻的金屬結構應該還可以掛一些小的吊籃花盆。”

韋君祿盯著她那段回覆看了兩遍,才鎖了屏,跨上車繼續跑單。他從那棵剛栽下的銀杏樹旁邊經過的時候,注意到樹下有幾片新落下來的葉子,還沒有被風掃走,邊緣還帶著淺綠色的殘餘。

等待交房的那段時間,那扇窗戶悄無聲息地嵌進了他們日常對話的肌理裡。周西的餐桌上,李萍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他碗裡,說:“今天物業通知說樓道燈裝好了。”週五的傍晚,韋君祿彎腰把外套拉鍊拉好,說:“今天路過翠園路看到樓下那棵銀杏樹的葉子開始黃了。”週六的早晨,李萍拉開窗簾的時候說了一句:“今天應該是個晴天。”他說:“嗯,窗臺上的光應該跟昨天差不多。”那些話的結尾沒有具體的訴求,沒有“我們什麼時候才能住進去”的催促,只是一些從同一扇窗的角度生長出來的、自然而然的惦記,像是兩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一間還沒入住的房子積攢它應有的晴天和日暮。

有一天晚上韋君祿躺在床上還沒睡著,李萍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像是她也在看著那扇窗在天花板上的倒影:“你記得你第一次到這座城市的時候,坐長途車經過翠園路嗎?”他回想了一下,那時候翠園路還是一片工地,圍擋還沒立起來,只有打樁機在遠處咚咚地響。“不記得了。那時候沒注意那邊。”她翻了個身,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比剛才含糊了些:“我那時候也沒注意。但現在每天經過那裡,都會覺得那個窗戶好像己經在了很久。不是我們選的它,是它一首在等我們。”他沒有接話,但他在黑暗裡側過身,面向她的方向,感覺到那隻戒指在他指根上的重量,像一枚被妥善安放好的錨。

交房通知來的時候,是一個周西的下午。李萍在店裡收到物業的電話,當時她正在給客戶介紹房源,把電話掛了之後她走到店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把那張打印出來的通知書拍下來發給他。照片上印著“交房通知書”幾個字,下面寫著交房日期和時間——下週二上午九點,物業辦公室,帶上身份證和合同原件。她發完之後緊接著追了一條文字:“下週二上午九點。別遲到。”韋君祿在站點門口蹲著看完那條訊息,把手機鎖了屏放進口袋,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推著車拐出巷子的時候,發現今天的陽光比平時好像更亮一些,天藍得挺勻的,雲也白,那扇窗戶應該也能看到同樣的天光,正等著兩個人去認領。他騎著車穿過翠園路的時候沒有停,只是微微減了速,抬頭朝那扇窗的方向看了一眼。窗玻璃上反射著下午的日光,像是有一束亮光特意轉向了他經過的方向,在他頭盔上落下一道淺淺的、溫暖的倒影,然後移開了。車輪繼續向前,那天剩下的單子裡,他每送完一單都會低頭看自己的手——看指根上那枚戒指反射日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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