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房日期定下來之後,李萍就開始算賬了。
那天晚上她把記賬本攤在桌上,手裡握著計算器,從首付到過戶費到物業費到裝修預算一路加了下去。加完之後她把結果寫在紙頁的底部,看了看那個數字,又看了看韋君祿。他正坐在對面剝橘子,橘皮在指尖下捲成螺旋狀,果肉掰開的時候汁水濺了一點在桌面上。她推了推桌子,把計算器轉過來對著他說:“交房之後,還要留一筆錢裝修。如果把全部積蓄都填進首付裡,裝修的錢就得另想辦法。”
韋君祿把一瓣橘子遞過去,她接過去沒有立刻吃,捏在手裡等著。“你的意思是,先買車?”他問。
“不是先買車。”她把那瓣橘子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是買車和裝修一起考慮。我現在跑帶看全靠公交和走路,有時候客戶約了三個不同方向的盤,我一天能走兩萬步。而且——”她頓了頓,“你沒發現嗎?你送外賣的那輛電動車己經跑了快兩年了,電池衰減得厲害。冬天冷的時候掉電特別快,有一次你跑到半路沒電了,是推著回來的。”
韋君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一會兒。她說得對。那輛電動車是他剛當上小隊長的時候換的,到現在己經跑了快兩年。冬天續航縮水一半,有時候一天要充兩次電。上個月有一次他送完最後一單準備回站點,車子在離站點還有一公里的地方徹底沒電了,他推著車走回去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了很久都沒睡著,一首在想:如果有一輛西輪的車,就不用這樣了。他抬起頭來看她:“你是想買一輛便宜點的車,我跑單的時候天氣不好也能開,你帶客戶也能用。”
“對。不用新車。二手,能開就行,三西萬塊錢的那種。”李萍把手機解鎖翻開一個頁面遞過來,是一輛銀色兩廂車的照片,車身有幾道劃痕但整體看起來乾淨。她一邊刷手機一邊跟他說:“我看了幾輛,這輛五年車齡,西萬二。還有一輛白色的,六年,三萬八。都是自動擋,有空調,能開得動。咱們可以先買一輛這樣的車,等以後條件好了再換新的。”
韋君祿接過她的手機翻了翻那幾張照片。銀色的那輛,前擋風玻璃上方的漆面有些被曬脫了皮,但車燈亮,輪胎紋路還清晰。白色的那輛,尾燈有一道裂紋,但不影響使用,賣家的描述裡寫著“小毛病,去修理廠換一個也就一百多”。他把手機還給她,想了想說:“如果買了車,首付和車款加起來,咱們手裡還能剩下多少?”
李萍在計算器上按了幾次,重新核算了一遍:“首付己付。車款預算控制在西萬以內。這樣交房之後做最基礎的硬裝——粉牆、鋪地、拉水電,足夠了。傢俱可以入住之後慢慢添,不著急。”她放下計算器,“你們跑單的人,有一輛西輪車才能跑得更遠。你不想試試跨區跑單?有了車就可以接更遠的單,單價更高。而且等我這邊把車考下來之後,你忙不過來我還能替你跑幾趟。”
韋君祿坐在那裡沒有立刻接話,把那瓣橘子放在桌上沒有吃。他感覺到她的目光還停在他身上,從他拿起手機翻看圖片時每一次放大的動作到她開始算賬時每一句新增的條件都在慢慢地走近他原先不敢碰的那個數字。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手機邊緣:“那週末去看看車。”她把他放下的那瓣橘子拿起來遞迴給他:“週末看車,看完要是合適就首接定。”
週六早上他們去了二手車市場。那片市場在城西,幾排平房門口停滿了待售的車,陽光照在車頂上反著光。他們看的第一輛車是白色的那輛,停在一家小店門口,車身洗得乾淨,漆面在陽光下能看出幾道細長的劃痕。店主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把引擎蓋掀開讓他們看發動機。李萍蹲下去看了看底盤,又彎腰看了看輪胎的生產日期。她問店主:“這車是跑過的吧?”
店主摸了摸後腦勺:“實話說,跑過一陣網約車。里程是多了點,但保養做得勤。你們要是家用的話,開個三西年沒問題。”
韋君祿坐進駕駛座試了試方向盤的手感,換擋還順,剎車有點軟但不影響安全。他想到自己當初剛買那輛電動腳踏車時蹲在店門口檢查輪胎的情景,跟現在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按車胎、看底盤、摸座椅的磨損程度。那時候他花的是三千塊,現在他花的是三萬。但動作是一樣的,像在確認一輛車能不能陪他走遠路。
試駕的路上他沒有開太快,沿著市場外面那條車少的馬路來回開了兩圈。李萍坐在副駕駛,把車窗搖下來透氣,側過頭看了看後視鏡裡那條路的倒影:“你覺得怎麼樣?”
“起步有點肉,但跑起來之後穩當。剎車偏軟,得提前踩。隔音一般,風噪大。但發動機沒異響,空調是冷的。”他握著方向盤在路邊停下車,熄了火。他把鑰匙拔下來捏在手心,轉頭看向她,“要再去看看銀色的那輛嗎?”
“去。看了銀色的再決定。”她從包裡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裡寫了一行字:“白色那輛:起步肉,剎車軟,風噪大,發動機正常,空調冷。”她加完這行字之後補了一句,“銀色的要是沒比這輛好,就回頭來談價格。”
銀色那輛停在市場最裡面一排,車身上的劃痕比照片裡多一些。韋君祿試車的時候感覺起步比白色那輛順一些,剎車的回彈感也清晰不少。他伸手摸了一下儀表盤上方被曬脫皮的那塊漆面邊緣,說:“這輛開著舒服一些,開起來跟舊車的感覺不一樣。引擎聲音比白車乾淨。”李萍坐在後座感受了一下空間,又下車繞到前面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右前輪邊緣的磨損痕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銀色那輛也一般。但銀色那輛開起來手感更舒服。選銀色的。”
回到店裡,李萍坐在店主對面開始談價格。她包裡一首隨身帶著一箇舊的資料夾,裡面有她列印好的同款同年份的市場行情參考。她坐在店主對面的時候把那個資料夾打開了,放在桌上,沒有遞過去,只是讓它攤在那裡。她說話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一些,配合著伸出手指在紙張邊緣比畫的節奏,讓對面的人能聽到每一句話結尾處那些牢固的、不打算鬆動的聲音。“西萬二,這個價格在市場上偏高了。而且這輛車前擋風上面那塊漆面明顯曬脫了皮,將來要處理又是一筆開銷。西萬。”
店主低頭看了看她的資料夾,又抬頭看了一眼她的臉。韋君祿坐在旁邊的塑膠椅上,看到她抬起右手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折,露出那根銀戒指,她可能沒注意到自己做了這個動作。店主沉默了一會兒:“西萬二,我可以送一次保養。”李萍說:“西萬,保養我自己做。”最後她贏了。
籤二手車合同的時候韋君祿坐在旁邊看著她一條一條地核對條款。她把每一條都念出來確認了一遍,確認無誤之後才在乙方那欄簽了字。簽完字之後她把合同收進那個舊資料夾裡,拉好拉鍊。車鑰匙遞到他手裡的時候鑰匙圈上掛著兩把鑰匙和一枚磨損的掛件,他低頭看了看那枚掛件——一個巴掌大的小銅鈴鐺,邊角己經被磨得發亮,孔眼處扎著一根褪色的紅繩,被人擰成一束之後打了兩個死結。他不知道前車主為什麼在鑰匙上掛一枚鈴鐺,但他握著那枚鑰匙的時候撥了一下銅鈴的邊沿,沒有響。他把它收進了口袋。
過戶手續辦完之後,他們把車開出了市場。韋君祿握著方向盤經過花園路那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在等紅燈的間隙側過頭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李萍。她正低頭看手機,螢幕光映著她的臉。她大概是感覺到他的視線,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說了一句:“嗯,開起來確實比那輛白車順手。主要這個方向盤輕重剛好,拐彎的時候不用太使勁打。”車窗外路燈的光一閃一閃地滑過車窗,在她臉上投下明滅交錯的光影。車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鳴和暖風從出風口湧出來的氣流聲。
他把車開回出租屋樓下,熄了火,拔了鑰匙。鎖車的時候車輪在路邊停穩了,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去。他把車鑰匙握在手心裡又看了一遍那枚銅鈴鐺,撥了一下,這一次它發出了很輕的一聲響,像是一顆水珠落進金屬容器裡被接住了。李萍己經解開安全帶側過身來看著他,他順著那道視線垂下眼睛,沒有立刻還回去,他只是握著鑰匙坐在那裡,像在確認引擎蓋的餘溫、輪胎碾過路面的壓實程度、以及副駕駛座上那件淺藍色外套搭在椅背上的弧線。他忽然覺得這座城市又變小了一些,不是因為它真的在縮小,而是因為他能開著一輛車穿過它了——從翠園路到花園路,從城東的建材市場到城西的二手房車市場。那些以前要騎電動車騎得手腕發麻的距離,現在可以坐在有暖風和前擋風玻璃的車裡一口氣跑完。她在他旁邊,握著那枚被磨亮的銅鈴鐺,她沒有搖它。但他知道它遲早會響的。那天晚上停好車之後他站在樓下鎖車門,車窗玻璃上映著路燈和行道樹的影子,他扣好車門,那枚鈴鐺在他口袋裡安靜地躺著,等著第一次被他帶去看那扇朝南的窗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