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400分》第74章 裝修的學問(1)

作者:周景熙·1個月前

交房之後的第一個週末,李萍站在那間朝南的客廳中央,手裡拿著一把卷尺和一沓列印紙。

捲尺是她從店裡借的,金屬殼上貼著一小片膠帶,上面用圓珠筆寫著“李萍”兩個字,筆跡己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她把卷尺拉出來抵在牆角,量了客廳的長度,又在紙頁上畫了個簡圖,把數字填進去。韋君祿蹲在廚房門口檢查地漏,手指伸進排水口摸了摸內壁,沾了一層灰,他甩了甩手,在地板上蹭了一下。李萍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廚房那個地漏我量過了,首徑是標準的,換一個新的也不用多少錢,幾十塊就能搞定。”

韋君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客廳中間站在她旁邊,低頭看她畫的那張草圖。紙頁上的線條簡潔清楚,房間的輪廓被標上了尺寸,視窗的位置畫了一個朝南的箭頭,旁邊用鉛筆寫了“採光好”三個字。窗臺旁邊留了一小塊空白,她在空白處畫了一個小方框,旁邊註明“綠蘿”。那是她留出來給那盆綠蘿的位置,窗臺朝南,正好是它喜歡的朝向。他看到她留出來的那個小方框,沒有說什麼,只是用手掌在紙面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個標記壓平實了,讓它不會輕易被風吹走。

裝修最花錢的地方是牆面和地面。他們問了兩個裝修隊,報價單上的數字讓李萍把那頁紙翻過來蓋在桌面上放了一會兒。第一個裝修隊是她在店裡認識的工頭介紹的,人來了之後轉了轉屋子,在客廳裡蹲下來看了看地板的平整度。他報了價之後李萍用手機備忘錄記下了各項費用,等他走了之後翻了一遍那些數字,把幾項她覺得偏高的圈了出來,隔行空出了一整頁空白。第二個裝修隊是韋君祿在站點閒聊時聽一個老騎手提過的,說是手藝不錯。那人來的時候騎著一輛舊電動車,後座上綁著工具箱,進門之後先看了看牆角有沒有滲水痕跡,又蹲在陽臺邊上敲了敲瓷磚的邊角。他報的價比第一個低了一些,但有些專案的用料他說得含糊,李萍問了兩遍他才說清楚水泥的標號。李萍沒有當場答應他。

那天晚上她把兩份報價單並排攤在桌上,左邊是第一個工頭的,右邊是第二個的,中間夾著一張空白紙,上面寫著“對比”兩個字,旁邊打了個問號。韋君祿坐在對面剝橘子,看著她用鉛筆在兩份報價單之間畫了一條線,把水泥、沙子、牆面膩子、乳膠漆的價格逐行標出來。她畫完那條線之後說:“第一份貴在人工,第二份便宜在材料上。但是第二份的水泥標號沒有第一份明確,他說的是“普通標號”,具體是哪一種沒寫清楚。水泥標號不同,乾燥之後牆面會出現細微的裂紋——裝修完了再返工,花的錢比省下來的還多。”她在那份便宜的報價單旁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裡打了一個問號。那個問號的末尾微微翹起,像是她給那道縫隙留了一個隨時可以填上的邊。

“那就選第一份。用料清楚,以後出了問題也知道該找誰。”韋君祿把剝好的橘子遞給她。她接過去掰了一瓣放進嘴裡,嚼的時候眉頭微微鬆了一下。

確定裝修隊之後,材料採購就落到了韋君祿身上。他開始利用每天的平峰期跑建材市場。城西的建材市場離站點不遠,騎電動車過去十五分鐘,他以前送外賣的時候路過很多次,但從沒進去過。頭幾回進去之後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排排貨架前面不知道該看什麼——乳膠漆分啞光和亮光,膩子粉有不同目數,瓷磚的釉面還有不同的工藝。他在第一家店裡問完價格之後轉身要走,店老闆在他身後又說了一句話。他回頭看到老闆靠在櫃檯邊沿,目光越過他的頭頂落在門口的貨車上:“你回去問問你家裝修師傅,牆面用的是什麼標號的水泥,不要自己瞎買。買錯了用不上,退回去還收運費。”

從那天開始他學會了每次去市場之前先把李萍整理好的清單拿出來看一遍。她的清單越來越詳細,每一行除了材料和規格之外,還標註了建議採購量和預算上限,旁邊用括號注了“可議價”或“固定價”兩種標籤。他對著清單上的規格去問價格,不懂的地方就拿出手機拍下來回去問李萍,確認之後再決定去哪家買。有一回他在一家店裡看到一種比清單上便宜不少的同款瓷磚,拍了照片發給她。過了一會兒她回了一條訊息:“那個價格是工程尾貨,批次不一樣會有色差。你問問他能不能保證同一批次的貨號。”他問了,老闆翻了一下倉庫說尾貨只剩幾箱了,剩下的要從別的批次補。他跟李萍說了,她回了一個字:“不。”

到第西周的時候他己經能在那個市場裡找到幾家常去的店了。賣瓷磚的那家進門右手第二排,老闆是個中年女人,每次都把計算器上的數字按了之後轉過來給他看,又用指甲在總價上劃一道,說“這己經是底價了”。賣膩子粉的那家在市場最裡面一排,老闆是個瘦高個,他去了第三次之後老闆主動給他留了一張名片,讓他下次來之前先打個電話,免得白跑一趟。那些店鋪的門臉有大有小,貨架的排列方式各不相同,但它們都在那幾排平房裡駐守著,在一個個攤位後面,等著一個在午後的日光裡慢慢認路的人。

有一個週末他在一家店裡買完乳膠漆準備走的時候,老闆遞給他一張名片說:“你下次要買管材的話去市場東頭第三家,老周的店,他那邊管件的介面全一些,價格也公道。你提我名字他應該認得,有什麼不懂的多問幾句,比你自己瞎轉悠快。”韋君祿接過名片看了看,名片上的店名和地址印得端正清晰,邊角還帶著新印刷的紙墨氣味。他沒有再問什麼,把名片收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跟那張清單和手機貼在了一起。

裝修開工那天是週三。工頭帶了兩個人來,進門之後把工具卸在客廳角落,開始鏟牆皮。李萍請了半天假在現場盯著,韋君祿在站點跑完早高峰之後也過來了,站在客廳裡看著工人把牆皮一點點刮下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層。牆皮碎屑落在鋪了塑膠布的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一層一層地剝落,把舊的殼去掉之後,才能露出可以重新上色的那一面。李萍站在陽臺上,手裡拿著那張畫了朝南箭頭的草圖和那支寫著她名字的捲尺,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她面前那一小塊地面照得發亮。韋君祿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推開門出去了。那扇朝南的窗戶還空著,玻璃上還蒙著一層施工留下的灰。但它的朝向己經測量過、記錄過、在紙上被畫過很多次了。現在它只需要等待,等著牆面粉完、地板鋪好,等著那盆綠蘿被端到留出來的位置上,等著光從那個方向照進來,把空蕩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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