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煮魚端上桌的時候,韋君祿正蹲在門口換鞋。
一股濃烈的花椒和幹辣椒香氣從屋裡湧出來,霸道地灌進他的鼻腔,嗆得他打了個噴嚏。他揉著鼻子走進去,看見摺疊桌上擺著一個不鏽鋼大盆,紅油湯底翻滾著,白嫩的魚片浮在面上,鋪著一層密密麻麻的花椒粒和切段的幹辣椒,蒜末和蔥花撒在最上面,被熱油澆過之後散發出焦香。
父親正從廚房端出一碗米飯,邊走邊用圍裙擦了擦手,圍裙是母親寄來的那條碎花布的,父親穿著有點緊,繫帶在背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
“坐下吃,趁熱。”父親把米飯放到他面前。
韋君祿夾了一片魚送進嘴裡。魚肉嫩滑,筷子一夾就碎,入口先是麻辣,接著是魚本身的鮮甜,最後是湯汁裡那一點隱約的酸味。他嚼著嚼著鼻尖就冒了汗,端起旁邊的涼白開灌了一口。
父親也夾了一片,嚼了兩口,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今天開會了?”
“嗯。發了進步獎。”
“多少?”
“五十塊。”
父親笑了,端起飯碗扒了一口。“五十塊夠買兩斤魚了。值。以後每個月都拿,天天吃魚。”
韋君祿也笑了,又夾了一塊魚片。吃得差不多了,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想了想,說:“爸,我想跟站裡一個騎手多學學。叫小王,人家叫他“活地圖”,單量一首排在前五。他對老城區那片特別熟,我想跟他學幾條新路線。”
父親放下筷子看著他。“那你怎麼打算的?”
“我明天中午請他吃頓飯,跟他聊聊。他平時接單的時候不怎麼跟人說話,我要是突然請他吃飯,怕他覺得我太刻意。想先跟他跑兩趟,熟了再說。”
父親點了點頭,把碗裡的湯喝了。“這個辦法行。你主動一點,但別太急。人家要是忙你就等他有空的時候再說,別耽誤人家跑單。”
“嗯。”
吃完飯父親收拾碗筷去洗了,韋君祿坐在桌邊把手機拿出來,翻到站點的騎手群,找到那個叫“王海濤”的名字。頭像是張風景照,一座山的剪影在夕陽裡。他點開私聊視窗,打了一行字又刪了,又打了一行又刪了,最後只發了西個字:“王哥,明天有空不?”
他等了一會兒,螢幕亮起來,對方回了一個字:“有。”韋君祿趕緊打字:“明天中午想請你吃個飯,有些路線想跟你請教請教。”這次對方回得很快:“行。十二點半,站點對面拉麵館。”
韋君祿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下了。父親從洗手間出來甩著手上的水,看見他的表情,問了一句:“回了?”
“回了。明天中午吃飯。”
父親點了點頭,走到門口換鞋。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他一眼。“跟人打交道,別光嘴上謝,得讓人家覺得你這人值得幫。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別人自然願意靠近你。”
門關上了。韋君祿坐在燈下,把老陳那張地圖攤開在桌面上。明天見了王海濤,他打算把地圖上還沒畫全的老城區那一塊補齊。老陳的標記己經很詳細了,但老城區那片蛛網一樣的巷子,老陳的走法偏保守,而王海濤是出了名的“鑽巷子”,他的路線能比老陳再短兩三分鐘。韋君祿用筆在幾個空白的地方打了問號,準備明天去問。
第二天中午,韋君祿提前十分鐘到了拉麵館。他挑了個靠裡面的卡座,把桌面擦了擦,坐下來等。十二點半整,門簾一掀,一個瘦高的年輕人走進來。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皮膚曬得黝黑,眼睛不大但亮,掃了屋裡一圈就落在了韋君祿身上。
“王哥。”韋君祿站起來招了招手。
王海濤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把頭盔擱在旁邊的椅子上。他的工服上沾著一小塊油漬,胸前的工牌磨得字跡模糊,但整個人看著利落,坐下來的動作乾脆,不拖泥帶水。“聽說你上個月拿了進步獎?”
“嗯,運氣好。”
王海濤點了碗麵,又要了兩碟冷盤。等面的功夫他靠在椅背上,兩隻胳膊擱在卡座的邊沿上,目光打量著韋君祿。“你不是來找我吃麵的吧?說吧,想學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