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君祿被他這首來首去的態度弄得愣了一下，隨即也放鬆了。他從口袋裡掏出老陳那張地圖鋪在桌面上，指著老城區那片用問號標出來的空白區域。“老城區這塊，我走得還不夠順。陳哥的路線己經很好了，但我知道你跑得比他還快，想跟你學幾招。”
王海濤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地圖，目光在那些藍筆添上的標記上停了幾秒，眉毛微微揚了一下。“老陳這地圖畫得真細。你這上面的藍筆是你自己添的？”
“嗯。跑了兩個月，添了些新東西。”
王海濤沒有立刻說話。服務員把面端上來了，他拿起筷子拌了拌，挑了一口面吸溜進去，嚼了幾下嚥了，才開口：“老城區那片巷子，老陳的走法沒錯，但他習慣走大路繞。我比你倆都年輕，腿腳快，所以鑽巷子鑽得多。”
他伸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你看這個，從大觀路到鳳凰街，老陳走的是沿河那條道，要經過三個紅綠燈。但你要是從這條巷子穿過去——”他的手指在地圖上一條連名字都沒有的小路上點了點，“這個巷子窄，但能走電動車，出去就是鳳凰街後街。省西分鐘。我每天至少走兩趟這條路，一個月下來多跑多少單你算算。”
韋君祿盯著他指的那條線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藍筆在地圖上畫了出來。他畫得仔細，連巷子口的參照物都添上了備註：“大觀路中段，中國銀行對面的巷子，進去後第二個路口左拐出鳳凰街後街。”
王海濤看他畫完，又指了兩個地方。他的手指移動得很快，像一把精確的尺子在鋪開的地圖上游走，每停一處就是一條韋君祿之前不知道的通道。韋君祿一邊聽一邊記，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一碗麵涼了也沒顧上吃。
十五分鐘之後，地圖上添了六七條新標記。韋君祿把筆帽蓋上，抬頭看著王海濤。“王哥，這些線你每天跑多少趟？”
“一天少說三西趟。一個月下來攢的時間夠我多跑幾十單。”王海濤把最後一口麵湯喝了，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你記住了就行。其實這些路都不難走，就是一開始不知道，知道之後每天省一點，積少成多。”
他站起來拎起頭盔。“行了，我還要跑中午那波，你慢慢吃。回頭有什麼不懂的再問我，微信上說話就行。”
“等等，”韋君祿也站起來，“這頓飯我請你，你別付。”
王海濤看了看桌上那兩碗麵兩碟菜，也沒推辭，點了下頭。“那謝了。下次有順路的單子我轉給你。”他把頭盔戴上，推門出去了。門簾在他身後擺動了兩下，外面的陽光跟著閃了兩閃，然後門簾合攏，光線又恢復了均勻。
韋君祿坐下來把桌上那碗己經涼了的面吃完。他把地圖摺好放回口袋裡，付了錢推門出去。街道上的光又亮又熱，午高峰的車流己經開始湧動。他跨上電動車的時候覺得口袋裡那張地圖比來的時候厚了些，新添的那幾條線貼在紙面上，墨跡大概還沒幹透，隔著布料能感覺到一絲微涼的潮意。
他點了接單，開始午高峰的衝刺。經過大觀路的時候，他有意識地尋找王海濤指過的那條巷子。果然在中國銀行對面看到了一條窄窄的入口，巷口被一棵傾斜的槐樹擋著，不注意根本看不見。他拐了進去，巷子窄到只能容一輛電動車透過，兩邊牆壁上的爬山虎密密地垂下來，葉尖掃過他的頭盔。巷子不深，出去之後果然就是鳳凰街後街，而導航剛才規劃的路線還在兩公里外繞圈子。
這一單他提前了六分鐘送到。
午高峰結束的時候，他坐在路邊的臺階上休息，掏出一瓶水灌了幾口。褲兜裡那張地圖硬邦邦地頂著他的大腿外側，他伸手隔著布料摸了一下，心裡有一種踏實的感覺。像是手裡攥著一串鑰匙，每多一把就能多開一扇門，那些門後面是之前夠不著的時間和單量。
手機震了一下，是王海濤發來的微信：“剛才走大觀路那趟跑得順不順？”
韋君祿回了一條語音：“順，提前了六分鐘。謝了王哥。”
對方回了個大拇指的表情，然後又是一條文字：“明天再教你一條。華西醫院後門那條路，能省八分鐘。”
韋君祿看著那行字，咧了咧嘴。他鎖了螢幕，站起來把水瓶放進車筐，跨上車準備回站點休息。騎到半路的時候經過一家燒餅店，鐵板上的燒餅冒著熱氣，芝麻粒密密麻麻地粘在表面，被火烤得微微發黃。他在門口停了一下，買了兩個燒餅揣在口袋裡，準備帶回去給老陳一個。
回到站點的時候老陳正坐在臺階上喝水。韋君祿走過去，把一個燒餅遞到他面前。“新出的，還熱著。”
老陳接過去看了看，撕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行啊，還知道給我帶燒餅了。”他嚼著燒餅含含糊糊地說，“上午跟王海濤吃飯了？”
“嗯，學了幾條新路線。”
老陳點了點頭，把剩下的燒餅揣進外套口袋裡。“那小子鑽巷子確實有一手，你跟他學不虧。站裡就你們倆跑得最勤，你倆湊一塊兒，我在後面看著都放心。”
他把保溫杯擰開喝了口水，咂了咂嘴。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臺階上，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一個長一個短，緊緊挨在一起。韋君祿靠著牆也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地圖鋪在膝蓋上，看著上面那幾道新添的藍線。線條在正午的光線下泛著一點微微的熒光，像是剛畫上去的痕跡裡還浸著墨水的潮氣。
他把地圖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然後疊好放回了口袋裡。旁邊老陳又從兜裡摸出那半個燒餅，慢悠悠地嚼著，陽光把他的側臉照得發亮，額角有一小塊曬脫的皮，翹起白白的邊。韋君祿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仰頭靠著牆，閉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