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君祿推著車從站點出來的時候,看到老陳正蹲在門口臺階上,手邊放著幾個外賣袋子。他走過去打招呼,老陳抬頭看了他一眼,從兜裡掏出一根細繩遞過來。“把這個綁在箱子上,去送餐的時候把箱蓋多繞一道。”
“做什麼用?”韋君祿接過繩子,是那種白色尼龍繩,手指粗,挺結實。
老陳把煙掐了,站起來拍了拍手。“昨晚上站裡有兩輛車的後箱被撬了,丟了好幾份餐。小偷專挑騎手上樓送餐的時候動手,車停在樓下就幾分鐘的事。你那後箱的鎖釦早就鬆了,一掰就能開,趕緊加固一下。”
韋君祿低頭看了看自己後箱的鎖釦,合頁處確實有些鬆動了。他蹲下去把尼龍繩繞了兩道綁緊,打了個死結,又拽了拽確認拽不開。老陳看了點點頭走了,他跨上車開始跑早班。
上午的單子一切正常。午高峰剛開始的時候,系統連派了三單,取餐點都在花園路一帶,他規劃好路線依次取了餐,後箱裡碼了三份——一份酸辣粉、一份黃燜雞、一份奶茶。他先送了酸辣粉到翠苑,又繞到陽光麗景送了黃燜雞。剩最後一份奶茶,送到金茂中心旁邊的一個小區。他把車停在單元門口,拎著奶茶上了樓,三樓,敲門遞餐,前後不到四分鐘。
下樓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電動車——後箱蓋半敞著,綁在上面的尼龍繩被什麼東西割斷了,斷口齊整,顯然是利器劃的。他腦子嗡了一下,幾步衝到車前,掀開後箱蓋一看——空的。最後一杯奶茶已經沒了,保溫箱底部還剩一小片水漬,大概是奶茶杯壁凝結的水珠滴落的。他蹲下去翻了翻箱子每一個角落,塑膠袋還在車筐裡,但奶茶連帶袋子一起不翼而飛了。
一股血直衝頭頂。他站起來四下張望,單元門口空蕩蕩的,只有對面車棚底下停著幾輛腳踏車。樓道里也沒有人。他衝到小區門口問保安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出去,保安搖頭說“沒注意,送外賣的進進出出太多了”。他站在原地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那杯奶茶十五塊錢,不算貴,但問題是顧客點了單沒收到餐,退款要騎手承擔不說,差評是跑不掉的。更要命的是後箱被撬了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掏出手機給顧客打了電話,解釋說餐被偷了,語氣壓得儘量平穩,但嗓子還是有點緊。電話那邊是個年輕女孩,聽完沉默了兩秒,說“那算了吧,我退款就行”,語氣淡淡的。韋君祿連說了好幾聲對不起,掛了電話之後靠著牆蹲了一會兒。他把綁在後箱上的尼龍繩撿起來看了看——斷口處毛刺整齊,是刀片割的。小偷的手法太專業了,幾秒鐘就能搞定。他蹲在地上把那截斷繩在手心裡捲了又卷,最後揣進了兜裡。
接下來的幾單他跑得心不在焉。到一個小區取餐的時候他把車停在了店門口有監控的位置,取完餐出來看見車還在,後箱沒被撬,心裡才鬆了半口氣。但那種提心吊膽的感覺一直盤在腦子裡揮之不去。每到一個陌生小區把車停下的那一刻,他都會回頭看一眼後箱上的繩子有沒有松、鎖釦有沒有被人動過。他以前從來不在意這些,但現在不一樣了——那杯奶茶的損失也許不大,但被偷的東西不只是一杯奶茶,是他對這座城市一點點建立起來的安心感。
午高峰結束後他回到站點,蹲在充電櫃後面沒動。老陳走過來遞給他一把新鎖,鐵灰色的U型鎖,沉甸甸的。“別用繩子了,這個鎖釦上。我用了半年沒被撬過。”韋君祿接過來掂了掂,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傳進皮膚裡。“謝了陳哥。”他聲音悶悶的。老陳看了他一眼,在他旁邊蹲下來,拍了拍他肩膀:“誰沒丟過幾份餐?我剛跑那會兒丟了三回。一回丟了份披薩,一回丟了兩杯咖啡,還有一回整個後箱被人端走了。你現在丟一杯奶茶就當交學費了,學會了就行。”
韋君祿點了點頭沒說話。他把那把鎖釦在後箱合頁上試了一下,嚴絲合縫,鎖頭掰下去咔嗒一聲扣緊了。他抬起頭看著老陳:“陳哥,那會兒你丟了三回餐,後來怎麼撐過來的?”老陳站起身往休息室走,頭也沒回地甩了一句:“撐不過來也得撐。丟餐了補上,鎖壞了換新,人還在這座城裡跑呢。”
韋君祿蹲在原地沒動。他低頭看著那把鐵灰色U型鎖,手指摩挲著鎖面冰涼的金屬。站點的風扇呼呼地轉著,吹著後脖子剛長出來的新皮,微微發癢。他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時間,離晚高峰還有一陣。他站起來走到站點門外,把車重新檢查了一遍——鎖釦擰緊了,尼龍繩換成了U型鎖,車筐也加了一道細鐵絲纏在龍頭處。弄完這些他靠在牆邊站了一會兒,看著對面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和車。陽光透過梧桐葉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一隻野貓蹲在對面垃圾桶蓋上舔爪子,舔得慢悠悠的。
晚高峰開始前韋君祿提前接了第一單。他騎到取餐店拿了餐,把餐盒放穩、蓋上箱蓋、U型鎖咔嗒一聲扣好。鑰匙收進外套內側口袋,貼著胸口的位置。騎到送餐小區樓下停好車,他拔了鑰匙下了車走開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後箱——鎖釦著,鐵灰色的金屬在路燈下反著光。他轉身走了。
之後的幾天他養成了一些新的習慣——每次停車都把車停在監控底下,鎖好後箱才離開。下車之前多看幾眼周圍的動靜,上樓之前確認後箱鎖死了。剛開始有點彆扭,總覺得多了一道程式耽誤時間,但跑了幾十單下來之後他就習慣了,鎖箱子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自然,三秒鐘搞定。
一週之後有一次他在金茂中心送完餐下樓,看見自己電動車旁邊停著一輛沒鎖後箱的車,箱蓋半敞著,裡面幾份餐盒露出來。他站在旁邊看了看四周,沒有人注意那輛車。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把那個箱蓋按了下去,順手把鎖釦撥正了。雖然那不是他的車,但後箱敞著的人他也認識——站裡新來才兩週的一個小夥子,比他當初還毛躁。他沒有留名字,做完這些就騎上自己的車走了。
傍晚收工的時候他在站點門口碰見了那個小夥子,對方正蹲在地上翻自己的後箱,翻完站起來撓著頭自言自語“我記得我鎖了啊”。韋君祿推著車從他身邊經過,沒有停,也沒有回頭。但經過之後他嘴角動了一下,是那種只有自己知道的、不深不淺的笑意。
回到出租屋他照舊鎖好車上了樓。父親今晚做了蛋炒飯,金黃色的米粒裡綴著碧綠的蔥花和切得薄薄的臘腸片。他坐在桌邊埋頭吃,吃到一半忽然從兜裡摸出那把U型鎖放在桌角上。父親看見了問了一句“怎麼買了把鎖”,他含著一嘴飯含糊地答了句“後箱加固用的”,然後又低頭扒飯,沒再多解釋什麼。窗外暮色沉下去,路燈亮起來,樓下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映在對面牆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