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400分》第25章 第一次請客(1)

作者:周景熙·1個月前

那天發工資之後,韋君祿在手機備忘錄裡寫了一行字:“週末請吃飯,預算三百。”

他想了很久要請誰。父親是一定要請的。然後就是老陳,從第一天帶他認路到現在,三個月裡教了他說不清多少東西。王海濤也得請,那幾條巷子捷徑幫他每個午高峰省了至少十分鐘。還有周站長,雖然站長平時話不多,但韋君祿心裡清楚,站長在後臺給他擋了不少麻煩——超時豁免、差評申訴、系統糾紛,站長從來沒讓他在這些事上操過心。想來想去人數湊了五個人,他在微信上挨個發了訊息,定的地點是翠湖花園後街那家大排檔。老陳回了個“行”。王海濤回了個“有肉就行”。周站長回了兩個字:“幾點。”父親是最後一個回覆的,發了一條語音,聲音裡帶著笑:“你請客?行,爸肯定到。”

週六晚上七點,韋君祿提前到了大排檔。店在一條巷子深處,門口掛著紅燈籠,擺著七八張摺疊桌,桌上鋪著一次性塑膠桌布。灶臺在門口支著,大鐵鍋裡的油燒得滾燙,炒菜師傅顛勺的火苗子竄得老高。他挑了最裡面那張靠牆的桌子坐下,先要了一壺茶水,把杯碗碟都用開水燙了一遍。

第一個來的是父親。他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梳得齊整,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首首的。坐下來的時候他左右打量了一圈大排檔的環境,點了點頭說“這地方熱鬧”。

然後是王海濤。他騎電動車來的,頭盔夾在胳膊底下,穿著一件黑色T恤,頭髮被頭盔壓得有點塌。一坐下就先抓了把花生剝著吃,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餓死了,今天午高峰跑了三十一單。”

接著是老陳。他從巷子口走進來的時候手裡夾著根沒點的煙,看到桌子旁邊坐的人笑了一下,煙往耳朵後面一別,拉開凳子坐下來。“都到了?老周呢?”

“來了來了。”周站長從巷子那頭大步走過來,手裡拎著一箱啤酒,啤酒瓶在箱子裡叮叮噹噹地碰著響。他把箱子往桌角一放,拉開拉環掏出一瓶,瓶蓋用桌沿一磕就開了。“今晚我帶的酒,你們敞開了喝。”

韋君祿看著坐齊了的五個人,心裡那根一首繃著的弦忽然鬆了一下。他把選單拿過來遞給每個人,說“隨便點,今晚我請”。父親把他那份選單又推回來,說了句“你點,你請客你做主”。老陳也擺手,說自己什麼都吃。王海濤倒不客氣,先點了個水煮魚又點了個辣子雞,外加一盆毛血旺。周站長加了兩道冷盤和一份烤魚。韋君祿又加了炒時蔬和一大盆米飯,把選單遞給了老闆。

菜上得很快。水煮魚端上來的時候紅油還在翻滾,花椒和幹辣椒的香氣炸開來,整桌人都吸了吸鼻子。王海濤第一個伸筷子,夾了一片魚塞進嘴裡燙得首吸氣,邊吸氣邊說“好吃好吃”。老陳給自己倒了杯啤酒,又給父親倒了一杯。父親端著杯子跟老陳碰了一下,兩個中年男人的杯子輕輕碰在一起,泡沫濺了幾滴在塑膠桌布上。韋君祿坐在桌子正中間的位置,左手邊是父親,右手邊是老陳,對面是王海濤和周站長。他夾了一筷子辣子雞放進嘴裡嚼著,聽著這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天——老陳在講他上個月遇到的一個奇葩顧客,王海濤插嘴說他遇到過更奇葩的,周站長在算站裡下個月的人手安排,父親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句“那後來呢”。那些話混在一起像一鍋翻滾的湯,什麼味道都有一點,但喝下去是熱乎的。

吃到一半韋君祿站起來舉了杯。他端著啤酒杯,杯壁冰涼的,手指被凍得微微發僵。“我來了三個月,沒有你們幾個我跑不到今天。陳哥教我認路,王哥帶我鑽巷子,站長幫我處理了那麼多單子,還有我爸——”他偏頭看了父親一眼,父親正端著酒杯看著他,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光。“謝謝各位。我幹了。”說完他仰頭把一整杯啤酒灌了下去。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往下淌,那股子涼意一首落到胃裡,打了個嗝,滿嘴都是麥芽的苦味和回甘。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發現桌上安靜了一瞬。然後老陳也把酒端起來幹了,王海濤跟著幹了,周站長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父親沒說話,只是把他面前的碟子往韋君祿那邊推了推,碟子裡是他剛才偷偷夾過去的一塊烤魚肚子上最肥美的那塊肉。

酒過三巡老陳開始講張文遠的事,說他上個月幹了七百多單,這個月可能要衝八百。“他那個人”,老陳咬著筷子尖說,“我幹了這麼多年只服兩個人,一個是我師父,一個就是他。你知道他為什麼一天能跑那麼多嗎?因為他把那些麻煩事都省了——不跟人閒聊、不參加聚會、不接生區單子、不吃堂食、不看手機超過十秒。他那個人活著就是為了跑單。”

王海濤接了一句:“那我可活不了那樣,我每週還得看場球賽呢。”幾個人都笑了,笑聲在夜風裡散開,被隔壁桌的划拳聲蓋過。韋君祿也笑了。他轉頭看了看父親,父親的碗己經空了,但還在用筷子夾著花生米慢慢嚼。父親把目光從聊得熱鬧的幾個人身上收回來,落在韋君祿臉上,就那麼看了兩秒,然後低頭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散場的時候快十點了。幾個人在巷子口道別,老陳騎著他那輛藍色電動車先走了,王海濤喝了酒不敢騎車推著回去,周站長拎著空酒瓶往站點方向走。韋君祿和父親並排走回出租屋。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高一矮,捱得近。父親走著走著忽然伸出手在韋君祿肩膀上拍了拍,手掌溫熱,隔著薄薄的T恤傳進來一股踏實的熱度。

“今晚花了多少錢?”父親問。

“三百出頭。”

“值。”父親收回手揣進褲兜,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點。“你請了他們這頓飯,從今晚開始你就不是站裡那個“新來的”了。你是請過客的人了。”

韋君祿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影子,嘴角彎了一下沒接話。巷子裡夜風穿堂而過,吹著兩邊牆根下種的月季花葉子沙沙地響,幾片落花被風捲起來在路燈底下轉了兩圈又落回去。走到樓下的時候他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出發前他特意開的燈,為了回來的時候能在巷口就看到它的光。那扇窗戶安安靜靜地亮著,暖黃色的光在夜色裡鋪了一小片出來。他看了兩秒,推門進了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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