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會剛開始的時候，韋君祿正蹲在角落繫鞋帶。
周站長站在大螢幕前面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站裡的人都知道這個動靜意味著要開會了，陸續從休息室和門口湊過來。韋君祿繫好鞋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人堆後面擠了擠，找了個靠牆的位置站著。
“先說個事。”周站長把手裡的搪瓷缸放在櫃檯上，目光掃了一圈。“上個月的成績出來了，咱們站準時率排片區第二，比上個月前進了一名。這裡面有幾個人表現特別突出——”他從櫃檯抽屜裡抽出一張紙，唸了幾個名字，最後一個是韋君祿。
“韋君祿，入職第西個月，單量從第一個月的三百八十七漲到上個月的五百零二。準時率百分之九十七點九，差評率千分之二。站裡進步最快的，沒有之一。”
韋君祿靠在牆上沒動，周圍的騎手有幾個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喲，這小子行啊”的意思。他不動聲色地垂下目光落在自己鞋面上，剛才繫好的鞋帶綁得緊實，兩端收攏成一個整整齊齊的結。
周站長把紙放下，朝他揚了一下下巴。“你自己跟大家講講，你是怎麼從西百單跑到五百單的？”
韋君祿愣了一下。他不習慣在這麼多人面前說話，幾百單跑下來他什麼場面都見過，暴雨裡爬過十八層樓、高溫裡差點暈在路邊、深夜送過退燒藥，但此刻被十幾雙眼睛盯著讓他後脖子有點發緊。他清了清嗓子往前邁了半步。“就……先把熟區跑透，生區的單子不接。然後每天收工之後把當天的路線在腦子裡過一遍。第二天走得更快一些。也沒什麼別的。”
他說得簡短，有幾個人笑了，大概是被他這乾巴巴的總結逗的。周站長也笑了，但笑過之後補了一句：“聽到沒有？“每天收工之後在腦子裡過一遍”，你們有幾個人能做到？他說的“沒什麼別的”，其實就是最大的那個“別的”。”
晨會散了之後韋君祿正要往充電櫃走，周站長叫住了他。“你先別走。”韋君祿停下來走到櫃檯前面。周站長從檯面底下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他面前，比之前進步獎那種薄信封厚了些。“上個月站裡的優秀騎手獎，以及進步績效獎金，一共三百塊。”
韋君祿接過來。信封比想象中沉，他把封口開啟一條縫往裡看了一眼——三張紅票子，嶄新的，邊角挺括。他把信封摺好放進口袋裡，跟老陳那張地圖貼在一起，隔著布料能摸到紙面堅硬的稜角。
周站長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看著窗外晨光裡陸續出發的電動車。“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在會上講嗎？”
“讓我分享經驗？”
“那是表面的。”周站長把缸子放下，兩隻手撐著櫃檯邊沿，“我要讓其他人看到，一個來西個月的新人能衝到站點前五，不是靠運氣、不是靠關係，是靠腦子跑出來的。你越跑越好，站裡的風氣就越往好的方向帶。你看到沒有，最近半個月，晚班留下來加練的騎手多了三個。都是因為你帶的。”
韋君祿站在櫃檯前面沒說話。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斜斜地鋪在他腳前一尺的地面上，能看見浮塵在光柱裡慢慢旋轉。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了一下那個信封的邊角，硬挺挺的，折了角但也很快就撫平了。他想起西個月前第一天來站裡報到的時候，周站長從櫃檯後面打量他的眼神——審視的、估量的、帶著某種等待驗證的猶疑。現在那目光裡多了些別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看你跑了很長一段路之後，確認你真的能跑到終點的那一種認定。
“行了，”周站長衝他擺了擺手，“去跑吧。今天午高峰單量多，別在站裡耗著了。”韋君祿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周站長己經站到了大螢幕前面，正仰頭看著上面跳動的資料。晨光從視窗照進來落在站長後背上，把他那件深藍色馬甲的肩頭照得發亮。韋君祿看了一秒，推門出去了。
外面的太陽己經升起來了，花園路上早點攤的熱氣一縷縷地飄散在空氣裡。他跨上電動車把手機卡進支架，螢幕亮了一下，系統連著派了兩單。取餐“手工水餃”送到“教師公寓”，取餐“週記涼皮”送到“翠苑小區”。兩條路線他閉著眼睛都能跑完。他鎖好後箱摸了摸口袋裡的信封，鐵灰色的U型鎖釦合的時候咔嗒一聲脆響。然後他擰了油門出發了。
車輪壓過路面一片被曬乾的梧桐葉，葉子碎裂的時候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他騎車經過花園路十字路口的時候，那個總在路口疏導交通的交警看到他的工牌笑了笑——他上次送醫急救那件事被報道之後，這片的交警和協警都認識他了，偶爾會給他優先放行。他按了按喇叭算是打了招呼，車身流暢地拐進了槐樹弄。陽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在路面投下晃動的光斑，他的車從那些光斑上面碾過去，速度快而穩，像流水漫過河床上的石頭。手機支架上的螢幕顯示著倒計時，但那不是他視線停留的地方了。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瞳孔裡映著巷子盡頭的出口，和出口之外那一片越來越熟悉、越來越清晰的城市輪廓。
晨會散了之後韋君祿正要往充電櫃走，周站長從櫃檯後面探出半個身子叫住了他。“你先別走。”韋君祿停下來走到櫃檯前面。周站長從檯面底下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他面前，比之前進步獎那種薄信封厚了些。“上個月站裡的優秀騎手獎，以及進步績效獎金，一共三百塊。”韋君祿接過來，信封比想象中沉。他把信封摺好放進口袋裡，跟老陳那張地圖貼在一起，隔著布料能摸到紙面堅硬的稜角。
周站長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在會上講嗎？”韋君祿說“分享經驗”。周站長點頭又搖頭。“那是表面。我要讓其他人看到，一個來西個月的新人能衝到站點前五，不是靠運氣，是靠腦子。你越跑越好，站裡的風氣就越往好的方向帶。最近半個月晚班留下來加練的騎手多了三個，都是因為你帶的。”
韋君祿站在櫃檯前面沒說話。他想起西個月前第一天來站裡報到的時候周站長打量他的眼神——審視的、估量的、帶著某種等待驗證的猶疑。現在那目光裡多了些別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看你跑了很長一段路之後確認你能跑到終點的那種認定。
“行了，”周站長衝他擺了擺手，“去跑吧。”韋君祿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周站長己經站到了大螢幕前面，正仰頭看著上面跳動的資料。晨光從視窗照進來落在站長後背上。他看了一秒，推門出去了。外面的太陽己經升起來了，他跨上電動車，系統連著派了兩單，取餐“手工水餃”送到“教師公寓”，取餐“週記涼皮”送到“翠苑小區”。兩條路線他閉著眼睛都能跑完。他擰了油門出發了，槐樹弄的巷子裡陽光正好，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