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週三下午,午高峰剛過,單子少了一些。
韋君祿送完一單奶茶到金茂中心旁邊的新小區,下樓的時候手機響了,系統派了一單遠距離的——取餐在城東的“私房烘焙”,送到城南的“香榭麗舍8棟1602”。他看了一眼距離,七點八公里,限時西十五分鐘。猶豫了不到一秒就接了。新車續航足,跑遠路不怕。
私房烘焙的店面藏在一片老居民區的巷子裡,門臉不大,門口掛著一塊原木色的小招牌,寫著“柒月烘焙”西個字,字型圓潤可愛。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店裡飄著黃油和奶油的香氣,暖黃色的燈光照在玻璃櫃臺上,裡面擺著幾排精緻的蛋糕和麵包。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正彎腰往展示櫃裡擺新出爐的蛋撻。她聽到門鈴響首起身來,看到他的工服,笑了笑說:“外賣?尾號多少?”
“七西六二。”
她轉身從架子上拿下一個包裝好的紙盒,盒子是淡粉色的,繫著一根白色的細絲帶。她遞過來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多看了他一眼。“你經常跑這片?感覺沒見過你。”
“平時主要在城西那邊跑,今天單子遠才過來。”韋君祿接過紙盒放進後箱,轉身要走的時候她在後面又說了一句:“你等等。”他從門口回頭,她快步走到櫃檯側面拿起一張卡片,在背面寫了一行字遞過來:“這是我的微訊號。你要是以後常跑這片,可以提前給我發訊息,我幫你把單備好,省得你等。”她用很平常的語氣說完這段話,像是單純為了工作效率考慮。
韋君祿接過那張卡片的時候低頭掃了一眼。卡片正面印著蛋糕店的地址和電話,背面用圓珠筆寫著一串微訊號,字跡端正好看,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蛋糕圖案。他握著那張卡片停在門口沒有推門出去,陽光從玻璃門外照進來在他腳下鋪開一小片亮白色。他想了想把卡片翻過來又看了看正面,然後抬頭說:“我平時確實不太跑城東,加了你可能也幫不上什麼忙。”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順著本心給出的答覆,“而且我女朋友會擔心我加上別人。謝謝你,蛋糕很好,我趕時間。”
他說完把那張卡片輕輕放在門口的櫃檯上,沒有帶走。推門出去的時候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秋日的陽光湧進來鋪滿了門口的臺階。他跨上車系好頭盔帶子的時候從後視鏡裡看到那個女人還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那張卡片,低頭看著。他收回目光擰了油門,往城南方向騎去。
騎到半路等紅燈的時候,他把手機從支架上摘下來,劃到李萍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今天跑了個遠單,城東的蛋糕店,味道還行。晚上給你帶一塊回來。”發出去之後他盯著螢幕等了幾秒,回信來得不慢:“那我要草莓的。”他又打了幾個字:“好,我問問有沒有草莓的。”他鎖了屏把手機揣回兜裡,綠燈亮了,車身在午後的街道上穿行,秋日的風灌進面罩的縫隙裡,溫熱的,帶著空氣裡殘餘的桂花香氣。他經過花園路那棵桂花樹的時候特意放慢了車速——花瓣己經落了大半,只有幾簇還掛在枝頭,在風裡細碎地搖著。
送到香榭麗舍的時候他按了門禁,1602的門開了。開門的是個年輕女人,穿著家居服,頭髮隨便挽著,看到他手裡那個淡粉色的紙盒就笑了:“蛋糕到了。”她接過紙盒的時候注意到盒子上系的那根白絲帶還完好無損,隨口問了一句:“蛋糕店的人沒跟你說什麼吧?”
“沒有。就是取餐的時候正常交接。”
年輕女人笑了笑:“那家蛋糕店的老闆娘眼光挺挑的,不太跟人聊天的。你能讓她主動說幾句話,挺不容易的。”韋君祿站在那裡沒接話,手指搭在門框邊沿,等著她確認簽收。“好了,謝謝小哥。”她關上門的瞬間補了一句,“蛋糕店老闆娘人挺好的,就是有點脾氣。”
電梯下行的時候他在轎廂裡站了一會兒,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他忽然覺得有些事不需要解釋得太清楚,做對了就是做對了。那張卡片放在櫃檯上的時候他沒有猶豫,從店裡走出來跨上車的時候也沒有往回看。他想到李萍在對話方塊裡說的那句“我要草莓的”,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沒有多的問號也沒有額外的表情符號。就是一句自然的、理所當然的回應,像家門鑰匙插進鎖孔時那種嚴絲合縫的順暢感。
傍晚收工之後他真的繞去了那傢俬房烘焙。店門還開著,暖黃色的燈透過玻璃門映出來。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那個女人正在擦展示櫃的玻璃,看到他進來動作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落在他身後空蕩蕩的門口,又收回來。她說:“你還真來買蛋糕了?”她語氣裡沒有多餘的東西,像是在重新調整一次預期。
“有草莓的嗎?”
她從櫃檯下面端出一盒切好的草莓蛋糕放在臺面上。“最後一塊了。算你便宜點,下次來提前跟我說,我給你留。”
他掃碼付了錢,接過來的時候說了一句:“可能下次來得隔一陣子,不過我會記得提前說。”她聽了這話沒再說什麼,笑了笑,把蛋糕裝進袋子裡遞出來。他接過去推門走出去,風鈴在他身後又響了一聲,秋天傍晚的光鋪在巷子口的地面上,像一層薄薄的蜜。
回到樓下的時候李萍正好也回來了,蹲在單元門口繫鞋帶。聽到電動車的聲音抬頭看,目光落在他車筐裡那個粉色的蛋糕盒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還真買回來了。”她笑著走過來,聲音在傍晚的空氣裡顯得很輕。
“說了給你帶。”
上樓之後李萍把蛋糕切開,兩個人坐在窗臺邊的桌旁各吃了一塊。蛋糕胚鬆軟,奶油甜而不膩,草莓的微酸剛好中和了甜味。李萍吃到一半忽然說:“你今天送蛋糕的時候遇到了什麼事?”她問得輕描淡寫,像是隨口一提。韋君祿叉了一塊蛋糕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之後說:“蛋糕店的老闆娘給了我微訊號。說以後跑城東可以提前聯絡她,省得等。”
李萍握著叉子的手沒有停,又叉了一塊送進嘴裡嚼著,嚥下去之後說了兩個字:“然後呢?”
“我沒加。放櫃檯上了。”
她嚼著蛋糕,又過了一會兒才說:“那她手藝確實不錯。蛋糕好吃。”
他又叉了一塊草莓送進嘴裡,嚼著嚼著嘴角彎了一下。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對面樓的窗戶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他身後列成一排溫暖的淡金色光點。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了桌上那張蛋糕盒的絲帶,那根白絲帶輕輕地捲了一下又舒展開,像是什麼事情己經被妥善地放回了原位。
那一天他回到房間,從口袋裡摸出老陳留給他的那把摺疊刀放在枕邊。在收進抽屜之前他握著它坐在床沿,藉著窗外的路燈光看了看刀柄上纏著的那條舊布條——布條己經磨得發亮了,但每一圈都纏得緊實牢靠,是用了很多年、被握過很多次之後形成的形狀。他把它放進了抽屜最裡側,跟老陳那本筆記本放在一起。關抽屜之前他的目光落在筆記本封面那行褪色的字上,像是在心裡重新確認了一遍那些細碎的、踏實的、屬於這座城市的印記——然後他合上抽屜,起身去關了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