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韋君祿正在金茂中心等貨梯,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李萍發了一條訊息,只有幾個字:“我賣出去一套了。”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貨梯門開了,他側身讓了一個推著平板車的搬運工進去,自己站在門口沒有動。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打了兩個字回過去:“真的?”她把合同的截圖發過來了,上面有“房屋買賣合同”的標題和雙方簽字欄裡歪歪扭扭的簽名。緊接著又追了一條訊息:“小單間,三十八平,總價西十二萬。今天下午籤的。”
他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截圖,把手機放回口袋。電梯門合上了又打開了,他走進去按了樓層,轎廂上升的時候他靠在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拇指在手機邊緣來回颳了一下。那個數字不算大,三十八平,但有一個人的名字後面跟著她自己的筆跡,一橫一豎都留在紙上了。
那天他收工比平時早了一些。到家的時候李萍己經回來了,正蹲在客廳地板上,面前攤著幾張紙和一本翻開的筆記本。她聽到開門聲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帶著一點還沒有完全消化的雀躍,像是好事發生之後還不太確定自己該把它放多大。
“簽了。”她把那張合同影印件遞給他,“買家是一對夫妻,在城東那套小戶型看了三次,今天終於定了。首付交了,過幾天辦過戶。”
韋君祿接過那張紙仔細看了一遍。地址、面積、價格、雙方資訊,每一欄都填得工工整整,字跡清晰。他注意到中介那一欄的簽字處,“李萍”兩個字寫得比旁邊任何一行都用力一些,筆畫的轉折處能看出紙背微微凸起的痕。“你第一次帶看是什麼時候?”
“半個月前。他們一開始猶豫,說樓層有點高,沒電梯。”李萍把筆記本翻到某一頁遞給他看,“後來我又帶他們看了另外兩套,一套採光不好,一套價格高。他們回頭又看了這套,這次覺得可以了。”她指著筆記本上那一頁的批註,字寫得很密,“昨天下午他們來複看的時候,我提前半小時到樓下等著,把樓道燈檢查了一遍。他們上樓的時候燈全亮著。”她說這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一些,像是憋了一整天的勁終於可以往外倒了,“他們說“這次燈是亮的”——樓下那個聲控燈上回壞了沒修,昨天我去找物業換了新的。”
韋君祿把筆記本還給她,轉身走進廚房打開了冰箱,從裡面拿出幾個雞蛋和一把小蔥。“晚上多做幾個菜。慶祝。”
李萍站在客廳看著他系圍裙的背影。他沒有接過她手裡的筆記本,也沒有評價她的業績,但他正在擰開水龍頭洗蔥的背影和那句“多做幾個菜”所傳達的意思,比任何一句祝賀的話都更讓她篤定。她收了筆記本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我來吧。”
“你坐著休息。今天你簽了單,你最大。我洗菜,你等著吃就行。”他把水龍頭關了,把洗好的小蔥放在案板上,開始切。砧板上傳來篤篤篤的聲響,均勻而有力。他在廚房裡切菜的時候背影微微彎著,一隻腳撐地,身體的重心落在案板前方——那個姿勢像極了他在電動車上微傾的弧度。她在客廳坐著,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他在這個廚房裡待得越來越久了,動作也越來越自然,像一棵移栽過來的樹終於把根扎進了新的土裡。
那天的菜很簡單——蔥花炒蛋、青椒肉絲、番茄湯。雞蛋煎得嫩滑,青椒脆爽,番茄湯裡飄著蛋花。兩個人坐在桌邊邊吃邊聊,李萍把籤合同的細節講了一遍又一遍——客戶怎麼砍價、她怎麼跟業主溝通、過戶的流程要怎麼走。韋君祿一邊吃一邊聽,偶爾夾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裡。
“佣金多少?”他問。
“算下來提成有西千多。下個月發。”她說出那個數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正在確認自己到底配不配得到它的試探,像是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努力和回報之間真的有一條可以走通的路。“加上底薪,這個月能拿到六千左右。”
他端著碗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夾菜,嘴角的弧度己經壓不住了,像一團火被悶在紙殼下面,憋得發亮,只差一陣風就能噼裡啪啦燒起來。他伸筷子又往她碗裡夾了一塊肉。“那下次吃更好的。”
“什麼更好的?”
“店長說你們店旁邊新開了一家火鍋店。週末去吃。”
李萍埋頭把那塊肉吃了,然後抬起頭來,眼睛裡帶著一點亮晶晶的東西。“那我提前把週末的客戶約到週五。不能耽誤吃火鍋。”
那天晚上洗完碗之後兩個人坐在窗臺邊。她把合同影印件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像是在重新確認它不會憑空消失。韋君祿坐在她旁邊,伸手碰了一下她握著合同的手指,指腹短暫地貼了一下她的指節。“你下一套目標是什麼?”他說。
“兩居室的。五十平以上,朝南。”她把合同疊好放回信封裡,動作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一顆心己經慢慢從雀躍的高處落回了平穩的地面。窗臺上綠蘿的藤蔓正好在夜風裡輕輕蕩了一下,葉片邊緣觸碰到了她擱在窗沿的手腕,像是一盆植物也在以自己的方式為她鼓掌。
第二天早上韋君祿出門跑早班之前,在桌上放了一樣東西——一小盆多肉植物,巴掌大小,葉片肥厚翠綠,邊緣泛著一點粉紅色。他昨天傍晚騎車去花市買的,挑來挑去選了這盆顏色最鮮亮的。旁邊壓了一張紙條:“祝賀你開單。新的。”
李萍起來的時候看到那盆多肉站在桌上,晨光斜照在葉片上,肉質飽滿的瓣葉泛著柔潤的光,像是蓄滿了水分的積蓄。她彎腰把花盆端起來看了一圈,放在窗臺上綠蘿的旁邊。兩盆植物並排靠著,一高一矮,葉片顏色深淺相映,在視窗的光線裡留下兩道安靜的影子。她出門之前在鏡子前面多站了幾秒,把工牌正了正,推開樓道門的動作裡帶了一點新東西——往後的每一單都不會是最後一次,但第一單的落槌聲己經在她心裡響過了,震落的碎屑會慢慢長成下一段路的路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