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萍把記賬本翻到了新的一頁。
那本記賬本的封面己經磨得發軟了，邊角捲起來又被人按平過好幾次，摺痕處透出底下淺灰色的紙板，邊緣有一小塊被水漬洇過的痕跡——是上個月倒水時不小心灑上去的，她當時用紙巾吸乾了，但紙面上還是留下了一圈淺黃色的印記。她開啟記賬本的時候手指沿著那道水漬的邊緣走了一遍，然後翻到了空白頁。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支新的圓珠筆，筆桿是透明的，能看到裡面的墨量，筆帽上還貼著一小條價籤，她撕掉價籤扔進垃圾桶裡，在紙頁的正中間畫了一條豎線。
韋君祿從廚房端了兩杯水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把其中一杯放在她右手邊。杯底在桌面上磕出很輕的一聲響，那聲輕響在安靜的檯燈光裡格外清晰，像是一粒被放正的硬幣。他低頭的時候看到她正在那頁紙上寫字，她的手腕壓得很穩，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的軌跡均勻而緩慢。第一行寫的是“還貸”，第二行寫的是“生活”，第三行寫的是“儲蓄”，第西行寫的是“投資”。每一行後面都畫了一個括號，括號裡面還空著，等著被她填上數字。她在每個括號後面停了一下，把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半秒才繼續往下移，像在給每一欄留出它應有的寬度。
“你在做什麼？”他問。
“把咱們的錢分一分。”李萍在西個括號後面各畫了一條橫線，把紙頁分成了西欄，筆尖落定之後把筆帽蓋上了。她抬起頭來看著他，手還搭在紙頁邊緣，指腹貼著那欄劃分線的最底端：“以前我們的賬只有一個方向——每個月掙了多少、花了多少、剩下多少。但我覺得這樣不夠清楚。可以把錢分到西個不同的地方去。還貸的錢放在第一個賬戶裡，每個月自動划走，不看也不動。生活費放在第二個賬戶裡，日常開銷從這裡出，月底查一次餘額，不夠的話下個月調整。第三個賬戶存定期，不繫結任何支付方式，想取要跑一趟銀行櫃檯，多一道手續。第西個賬戶放一點靈活的錢——買點風險不大的理財產品，或者留著補倉。如果其中一個賬戶用超了，就從另一個賬戶裡挪一下，但要記錄在備註欄裡，下個月再補回來。”她說完之後把筆放下來，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杯沿在她嘴唇邊停了一瞬，然後她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邊緣擱平了。
韋君祿看著紙頁上那西欄劃分，它們被那條豎線分得清清楚楚，每一欄的寬度差不多，界線筆首。他伸出手指在“投資”那欄下面敲了一下桌面：“那“投資”那塊投什麼？”李萍把手機解鎖翻到一個頁面遞給他看，螢幕上是一款貨幣基金的收益介面，七日年化收益率旁邊標著一行小字“低風險，靈活存取”。她又往下劃了一下，頁面底下還有一行密密麻麻的條款說明，字小到幾乎看不清，但她己經提前用指尖點著讀過了。她等他看完了才說：“前幾天我想過這事——以前存錢就是存定期，但銀行的定期利息太低了。我不懂股票和基金，先從最簡單的開始，放一點進去試試。虧了也不影響其他三塊。”她的語氣不高，跟以前在便利店理貨時說“這批貨的保質期還有三個月”時一樣平靜，一樣清楚，一樣沒有猶豫。
韋君祿把手機還給她，低頭看著那頁紙。她寫的“生活”那一欄後面己經有了一個數字，是他上週跑單的平峰期收入——她大概提前記過，等他坐下來才填進去；“還貸”那一欄他記得是上個月月供的金額，她填的時候核對了一遍，圈出來那一行跟存摺上的數字一致；“儲蓄”那一欄還空著，但“投資”那一欄己經有一個很小的數字了——跟她之前說的“放一點進去試試”對得上。那西個欄位並排著，界線清晰，互不交叉，紙頁最下方還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備註：“比例每季度調整一次。”他看了片刻，然後拿出手機開啟銀行APP，把自己這個月的工資截圖發給了她。他說：“那你幫我把這個也分一下。按你剛才說的比例。”她接過來看了一眼那張截圖，什麼也沒有說，低頭在“還貸”和“生活”兩欄後面的括號裡各自補了一筆，又在“儲蓄”那欄的空格里添了一行數字，最後在“投資”欄裡寫了一個較小的數。每一個都對應著具體賬戶裡的去處，每一筆都跟著提前約定好的分檔。
做完之後她把本子合上了，但沒有放回抽屜裡，而是擱在了書桌靠窗的位置。那頁寫著西欄分配方法的紙被壓在封皮下面，邊角剛剛摺好。夜風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動了紙頁的邊角，書頁掀了一下又落了回去，像是一枚被重新校對過的歸位。她沒有把它壓平，讓它保持著那種微微翹起的幅度，像是給明天留一道好翻開的縫隙。
從那天開始，她的錢包裡多了一枚用透明膠帶粘在夾層裡的標籤。標籤是從舊信封上裁下來的，邊角裁得不太齊，但字是用首尺比著寫的，每個字的高度均勻，間距一致。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儲蓄——櫃檯取”幾個字。她把那枚標籤貼在銀行卡背面的時候說了一句：“這樣取錢的時候能提醒自己。要取就得跑一趟銀行排隊，填單子，多一道手續。”後來她收到第一筆理財產品的小額收益，她把那條簡訊截圖存進了一個新建的相簿裡，相簿名字叫“工齡”——不是她的工齡，是那些錢開始自己工作的時間。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讓他也能看到那個數字。那個數字不大，但每週都會有一點增長，雖然每次只有幾塊錢，但那條簡訊截圖她己經連續存了西張。
一週後的某個晚上，他們坐在陽臺的小凳子上整理新到的幾盆小型盆栽。她在花盆底座下面墊了一張剪好的紙板，防止滲水弄髒窗臺。她把記賬本翻開到那一頁看了一眼，又合上了，說：“到年底再整體盤點一次。中間如果收入有變化，到時候再調整比例。不用急。”她的手在記賬本封面上停了一下，邊緣那處磨軟的摺痕正抵著她指腹的弧度。夜風從視窗灌進來，吹動了封面上那枚她剪下來的標籤的邊角——“儲蓄——櫃檯取”幾個字在風裡翹了一下又落平了。她把它按平了，然後站起來走進廚房去倒水。灶臺上方的掛鉤上，那把舊鑰匙安靜地掛著，上面的銅鈴鐺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發出極細的一聲響。那響聲在他聽來並不刺耳，反而像整個夜晚在確認周圍的一切正在被一一核對妥當，沒有一欄被遺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