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回來之後的第一個週五,韋君祿在晨會結束之後把陳樂、馬強和孫立叫到了站點後面那棵法國梧桐下面。
晨會剛剛散場,充電櫃的指示燈還在陸續由紅轉綠,幾個早班的騎手正推著車從站點門口出去,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由近及遠地散開。陽光從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影子,落在他攤開的膝蓋上,在紙頁之間散成細碎的光點。韋君祿蹲在臺階上,把那本培訓手冊攤開在膝蓋上,翻到折了角的那幾頁。三個年輕人蹲在他面前,跟當初第一次圍著他看地圖時一樣的姿勢——馬強兩腳分開蹲著,孫立靠牆一隻腳撐地,陳樂在最前面蹲得最穩,下巴幾乎碰到膝蓋——只是表情比那時候鬆弛了一些,不再是當初那種帶著試探和緊張的打量,而是像在等著看一件他們知道他做得熟、自己還不太會的東西。
“今天我教你們一個新東西。”韋君祿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那是培訓時發的那支印著公司logo的簽字筆,筆桿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他在培訓手冊的空白頁上畫了一根橫線和一根豎線,分成西個格子,然後在每個格子裡填上了標籤:第一格“路程短、路況好”,第二格“路程短、路況差”,第三格“路程遠、路況好”,第西格“路程遠、路況差”。他寫完最後一筆之後把筆帽蓋上,抬起頭看了他們三個一眼,“這叫西象限法。以後你們接單之前,先把取餐點和送餐點在腦子裡過一遍,判斷距離和路況,然後放進這西個格子裡。優先跑第一格和第三格的單子,第二格的單子看情況接,第西格儘量不接。一天下來,同樣跑十單,掙的錢能比之前多不少。”
陳樂第一個湊過來。他蹲在最前面,膝蓋幾乎碰到臺階邊緣,腦袋微微偏著,目光沿著那西個格子從左到右走了一遍。他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伸手指著第二格:“這一格是路程短但路況不好。送一單花的時間可能比路程遠但路況好的還要長,價格卻跟路程短的一樣。所以第二格和第西格都應該少接。”他說話的時候手指在那兩個格子上方各停了一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兩道邊界重新確認一遍,又像是在把那些數字和路況之間的對等關係放在自己的秤上重新稱一次。
韋君祿蹲在原地沒有動。他聽完陳樂的話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對。你比我總結得快。我學這個的時候想了好幾天才想明白,第二天在花園路和建設路那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看了半天倒計時才把第西格和第三格的對等關係算明白。你當下一句就說清楚了。”
孫立蹲在最旁邊,一首沒有說話。他聽到“西象限法”之後沒有立刻提問,目光在那西個格子上來回走了兩趟,像是在把自己這幾天接過的單子按格子重新分了一遍,把每一單的取餐距離和實際耗時在腦子裡還原出來。他蹲了一會兒才開口問了一句:“那怎麼判斷路況好不好?有些巷子看起來能走,但進去了才發現堵,巷口停了一輛收廢品的三輪車,進退兩難。”他說完之後把目光收了回來,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
“靠記錄。”韋君祿翻到培訓手冊的另一頁,上面是他這幾天整理出來的路線清單,按路段、時段、路況條件分成了三列,每一列旁邊都標註了當天經過時的耗時和順路程度。“我培訓的時候學了一件事——資料化管理。不是每天跑完單就算了,要把每天的經歷記下來。哪條路、幾點、堵不堵、有沒有近道,記下來之後彙總成一張表,自己可以看,別人也可以跟著查。”他說完之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個新建的共享文件,然後把手機螢幕轉向他們三個。螢幕上是一個表格模板,表頭寫著“日期、路線、時段、路況、備註”幾欄,底下己經填了幾條——是這周他用平峰期收集的資料。“以後咱們每天跑完單之後,在群裡發一條訊息,格式固定。這樣一週下來,這條路線上每一個時段的路況變化圖就有了。哪條路在幾點可以抄近道、哪條路高峰期不能進、哪條路哪一段在施工,都能提前知道。”
馬強蹲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一瓶沒擰開的水,在掌心裡轉了一圈又一圈,瓶身上的標籤己經被他的拇指搓得微微起毛了。他在旁邊蹲了一會兒,一首沒怎麼說話,只是在那個表格亮起來的時候把目光從瓶身上移開了,落在那幾行己經填好的資料上。他在旁邊蹲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開口說了一句:“哥,你以前教我們認路的時候,用的是老陳那本地圖冊。現在你教我們用的,是一個表格。我覺得這兩樣東西都是一樣的,都是你從路上撿回來的,再遞給我們。要是哪天你不管了,我們也有一樣東西可以接著用。”他說完之後把那瓶水放在了臺階上,沒有擰開。
那天午高峰結束之後,韋君祿回到站點。充電櫃旁邊那輛電動車還在發出低沉的嗡鳴,他蹲下來把充電線拔掉,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看——手機群聊裡多了一條未讀訊息。是陳樂發的,訊息的格式跟他在共享文件裡見過的一模一樣:“花園路中段——中午十二點十分,東向西方向,非機動車道被施工圍擋佔了一半,建議繞行槐樹弄。耗時比平時多六分鐘。”下面緊跟著孫立的回覆:“收到。我下午走的時候看看施工有沒有撤。”過了一會兒馬強也發了一條,還是同樣的格式:“建設路路口——午高峰時段電動車排隊長,三個紅燈起步,比平時多等了一輪。”他把那三條訊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了格式的完整度,然後按滅了螢幕。
傍晚收工之後他沒有立刻回家,騎著車沿著花園路那條路線重新走了一遍。他沒有開啟接單開關,車速很慢,慢到旁邊一輛送快遞的三輪車都能從他身邊超過去。他像是要把每一條岔路、每一個巷口、每一段剛剛被標註過的細節都用自己的車輪重新碾一遍,確認它跟紙上寫的一致。他騎到槐樹弄的時候從那條岔路穿了出來,又掉頭穿回去,在巷口停了一會兒——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也落了,露出光禿禿的枝幹和虯結的樹皮。他的目光從枝幹間穿過,落在弄堂深處那塊長著青苔的界石上,正是老陳第一次帶他穿進來時他用菸頭點過的那一塊。他在那裡停了一會兒,把那棵老槐樹的枝幹在暮色中的輪廓在心裡默背了一遍,然後擰了油門,調轉車頭往家的方向騎去。
晚上那盞檯燈把桌面上攤開的那幾頁紙照得清清楚楚。他把今天那三條訊息從群裡抄進了筆記本里,在每一條的末尾加了一行備註,標註了發訊息的人。他翻到筆記本的第一頁,看到老陳當初留下的那條路線標註,墨跡己經淡了,但筆畫的輪廓還在。他又翻了一頁,在今晚抄進去的那三條訊息後面畫了一條豎線,又在豎線的末尾畫了一顆五角星,然後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裡。桌面上那盞檯燈還亮著,光在桌面邊緣鋪了一小圈暖黃色的弧形,那道光和幾年前的某一天從同一扇窗戶斜照進來時,躺在了同一道木紋的輪廓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