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400分》第80章 告別一線?(1)

作者:周景熙·5天前

培訓第三天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之後,講師發了一張結業問卷。

是最後一節課了。講師站在講臺上,手裡端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掃視了一圈教室裡的學員,然後從講臺側面抽出一沓紙遞下去。紙張從前排傳到後排,每個人拿一張,多餘的幾張擱在窗臺上沒人動。教室裡響起一陣翻紙和擰筆帽的聲音,椅子腿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挪動聲響。韋君祿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頭看著問卷上的問題,窗外的陽光從側面的玻璃窗照進來,在他手邊的桌面上鋪開一道細細的長條。窗外不遠處那個十字路口還能看到穿著工服的騎手在等紅燈,他們的頭盔在日光下泛著白亮的光。

問卷前面都是選擇題,他把那些選項一一勾完了。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看到了那道問答題,題目是這麼寫的:“請結合自身情況,思考未來三年的職業方向。如果你有晉升管理崗位的機會,你是否願意脫離一線跑單?為什麼?”他握著筆沒有立刻動筆。窗外的光斜斜地照進來,在紙面上鋪開一道暖黃色的長條,把空白的答題區域照得微微發亮,那一片空白像是在等他去填滿它,又像在等他對著它發一會兒呆。

他想到自己第一次騎上電動車出門跑單的那天,那天的天色跟現在差不多——是深秋,陽光不烈,但也亮得刺眼。他在花園路那個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握車把的手心裡全是汗,連剎車都捏不穩。那時候他連手機地圖上的藍色箭頭都看不順,總是要停下來放大再縮小,才能弄明白自己該往哪裡拐。他想到那天傍晚他把第一單的七塊兩毛錢攥在手心裡,那是一張折了角的紙幣,他捏著它在路邊站了好一會兒才放進口袋。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大概要過上好一陣子才能分清花園路和建設路,要過上好一陣子才能把“準時率”和“好評率”這兩個詞放進同一條句子裡。

現在他在一張問卷上畫著“未來三年”的筆跡,紙上的時間被分成了格子,規整、確定、敞亮,像是有一條路己經提前鋪好了,只等著他走上去。但問題是——他真的要完全從那條路上走下來嗎?他想到昨天講師在PPT上展示的那條晉升路徑圖,從儲備幹部到副站長到站長,每一步都標註了時間節點和考核指標。那張圖乾淨利落,像一道己經把每一個節點都鎖死的樓梯。但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時看了一眼窗外,窗外遠處有騎手正在下貨,他把餐箱從後座扛下來的那個動作跟他自己重複了無數遍的一模一樣。

他握著筆,重新低下頭,在答卷上寫了一段話。他先寫了“願意”,又在旁邊補了一行:“願意嘗試管理崗位,但保留一線跑單能力。管人的人如果不懂怎麼跑單,做出來的決策很難落地。”他寫完最後一個字之後把筆擱下了,又低頭讀了一遍自己寫的那行字。那行字寫得不算整齊,第二行末尾有一個字比前面的字略微大一些,像是他在寫的時候猶豫了半秒,重新落筆時力道重了一點。他沒有改它,在末尾畫了一個句號,把問卷摺好交了上去。

交了問卷之後他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就在他彎腰拿起那個檔案袋的時候,講師從講臺上繞過來叫住了他。講師走過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他那張問卷,走到他面前站定,停頓了一下才開口:“你這份答卷寫得挺實在的。但職業規劃這件事,不會因為你寫了一個“願意”就停止變化。它是一份動態的判斷,你要有心理準備。你保留一線跑單能力的想法是對的,但等你真的到了管理崗位上,留給跑單的時間會越來越少,你能做的是在調任之前,把手頭的經驗完整地交接給下一批人,然後從他們身上看自己以前走的那條路。”

韋君祿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捏著那個檔案袋的提手,袋子的一角己經被他的手指捏出了幾道深深的摺痕。講師說的“交接”那兩個字他聽進去了,但他暫時還沒有把它放回對應的位置。他拿著檔案袋走出總部門口的時候天己經暗下來了,路燈亮起來了,門口的電瓶車充電樁上插著幾輛正在充電的車,充電指示燈在暮色裡亮著紅綠交錯的微光。他站在臺階上把檔案袋夾在腋下,摸出手機給李萍發了一條訊息:“培訓結束了。今天最後一節課,講師說讓我考慮一下要不要往管理崗走。”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揣回兜裡,走下臺階,在那排充電樁旁邊停了一下,看著其中一輛正在充電的電動車充電器上的指示燈從紅跳成綠。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廳裡,面前攤著那本培訓手冊。檯燈的光在紙面上暈開一小圈暖黃色,手冊中間夾著一支他帶回來的筆,筆帽上印著“儲備幹部培訓”幾個字和日期。李萍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合上了手裡的筆記本,看著他說:“培訓結束了?”韋君祿說結束了。她看了他片刻,又問:“那你怎麼想的?”

韋君祿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回答。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一側的臉頰照得微亮,另一側沉在陰影裡。他把那支筆從手冊裡抽出來放在桌面上,說:“如果繼續跑單,跑到頂也就那樣了,單量有上限,收入也有天花板。但如果去管理崗,初期底薪不一定比跑單高,但上限不一樣。而且——”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那句話的準確位置,“而且我跑單跑得夠久了。再跑下去就是重複。”

李萍合上那本資訊冊,轉過來面對著他。“但是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真的能習慣不跑單的日子嗎?”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語氣裡沒有催促的意思,只有一種安靜地、完整地確認的意味。“你先不用急著回絕,也不用急著答應。先想一想,到了下個月再做決定也不遲。”

他聽到她說的那句“先想一想”的時候,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指腹貼著木紋的走向來回颳了一下。第二天早班他沒有提前出發。他在門口多站了一會兒,把車推出來之後沒有立刻跨上去,而是在樓道口停了一下。樓下那棵法國梧桐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晨光裡支稜著,把天空切成細碎的、不規則的碎片。那輛銀灰色的車停在老位置上,車頂落了一層薄薄的露水,被晨光照著亮晶晶的,有幾片枯葉貼在擋風玻璃上,還沒有被風吹走。他站在那棵樹下看了它一會兒,然後跨上了電動車。

這一天的午高峰他跑得比平時慢了一些。接單的時候沒有急著點“確認”,先看了看取餐點和送餐地址,然後才按下確認鍵。取餐的時候跟店家多說了兩句話——“今天生意怎麼樣”“昨天那單顧客反饋說好吃”。等紅燈的時候沒有急著看倒計時,而是看了看路邊的店鋪、行道樹、街角那個賣烤紅薯的老頭。那些東西他每一天都會看到,但他從來沒有停下來認真看過它們,沒有仔細辨認過它們正在以一種什麼樣的方式停在他每天往返的這條路上。他的手指搭在車把上,摸了摸那副戴了快兩年的手套的掌心——己經磨薄了,能看到指尖的形狀,在剎車手柄和車把之間的縫隙裡,那道被反覆按壓和放鬆的紋路己經被磨出了一道淺淺的印痕。

傍晚收工之後他回到站點門口停好車,把工服脫下來掛在車把上。他沒有立刻走,坐在臺階上喝了一口水,看著站點門口進出的騎手們在暮色裡進進出出。他想到了講師昨天說的那句話:“你能做的是在調任之前,把手頭的經驗完整地交接給下一批人,然後從他們身上看自己以前走的那條路。”他坐在臺階上喝完那杯水,然後把空紙杯捏扁了扔進垃圾桶裡。站起來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站點門口那棵法國梧桐,深秋的葉子己經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上還掛著幾片枯葉在風裡抖動,像一排還沒落定的、猶豫不決的句號。他把那副手套摘下來疊好放進了後箱裡,然後跨上車往家的方向騎去。那幾片枯葉在風裡抖了一陣之後有一片鬆開了,從他頭頂飄下來,在他車燈的光裡旋轉了一圈才落進了路邊的排水溝裡,順著溝底的淺水慢慢漂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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