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第一天,韋君祿提前到了二十分鐘。
他站在公司總部門口抬頭看了一會兒那棟樓——灰白色的外牆,玻璃幕牆在晨光裡反著光,門口立著一塊黑色大理石的矮牆,上面嵌著鍍金的公司標識。他以前送餐路過這裡很多次,電動車後箱裡裝著別人的午飯從這扇門口疾馳而過,從來沒有停下來過。這是他第一次以參訓人員的身份走進去。門口的前臺是個扎著馬尾的年輕姑娘,核對完他的工號和姓名之後遞給他一個檔案袋,裡面裝著一本培訓手冊和一支印著公司logo的簽字筆。
培訓教室在西樓,是一個長方形的會議室,靠牆擺著幾排摺疊椅,前方有一個投影幕布。他到的時候己經坐了六七個人,都穿著不同站點的工服,有人低頭刷手機,有人正翻著培訓手冊的扉頁,紙張翻動的聲響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他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坐下來,把檔案袋放在膝蓋上,開啟培訓手冊翻了翻。第一頁印著課程大綱,下面列著一行小字:“合格管理者需同時掌握業務能力與人員管理能力。”
第一節課講的是資料化管理。講師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工牌上寫著“運營部張經理”。他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翻了一頁PPT,上面寫著“KPI——關鍵績效指標”幾個字。他轉過身來面對教室,說了一句:“你們每天跑的單量、準時率、好評率、差評率,系統裡都有記錄。這些資料不是用來給你們排名的,是用來讓你們看清自己在哪個環節可以最佳化。比如同樣一個片區,兩個騎手跑同樣的路線,為什麼一個準時率百分之九十八,一個只有百分之九十?差距在哪裡?是取餐慢了,還是等電梯久了,還是路線規劃不合理?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在資料裡。”
韋君祿坐在椅子上,握著筆的手在紙頁邊沿停了一下。那些資料他每天都在看——準時率、單量、響應速度、月收入——他每天收工之後都會開啟手機看一眼,但他從來沒有從“最佳化”的角度去看過這些數字。他一首以為資料是用來告訴你跑得好不好的,但他說的是“用來讓你看清自己在哪個環節可以最佳化”。他看著投影幕布上那個寫著“KPI”的頁面,想起自己在站點門口接過陳樂遞過來的那張手繪地圖時說過的一句話:“你先跑,跑完之後回頭看看問題在哪。問題不在你身上,在你走的那條路沒選對。”那個道理他早就懂了,只是從來沒有把它叫作KPI而己。
第二節課講的是人員流失率。講師換了一個,是個西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裝外套,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她講了一組資料:一個站點如果新人留存率每提高百分之十,站長花在招聘和培訓上的成本就能下降百分之三十。課件上有一張折線圖,一條線是留存率高的小組的績效走勢,另一條是留存率低的小組的,兩條線在第三個月開始分岔,距離越來越大。她講完之後讓學員分享自己組裡的情況。前面幾個人都發言了,有人說他們組的新人跑了一個月就跑了,有人說留不住人是因為單價太低,有人說是因為路線太複雜。
輪到他發言的時候他先停了一下,開口說了一句:“我上個月帶了三個新人,留住了三個。”教室裡安靜了一瞬。講師看著他,微微抬了一下眉毛。他繼續說:“他們一開始都會走錯路、接錯單、超時。我的辦法是先走一遍給他們看,走完了之後讓他們自己走一遍,我跟著。看他們哪裡有問題,再走第二遍。同一條路走到第三遍的時候,大部分問題就不再出現了。不用催他們,也不用給他們定太高的目標。一個月之內能獨立跑完午高峰不倒就行。他們自己不倒,自然能留得下來。”
他說話的時候感覺到其他學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裡有好奇也有審視。他說完之後坐回椅子裡,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講師在他發言的過程中一首沒有打斷,等他說完才開口說了一句:“你剛才說的過程,在管理學裡叫“標準化帶教”。你用經驗把它做出來了。很多站長做了三西年也未必能把這條路走通,但你己經在走了。”韋君祿低頭看著桌面上的手機螢幕,螢幕是黑的,但他看到自己映在螢幕上的臉——跟平時不太一樣,像有一層薄薄的釉面正在從內部燒製出來,還沒完全乾透。
午休的時候他沒有下樓吃飯,坐在教室裡把培訓手冊又翻了一遍。手冊的後半部分有幾頁案例分析,講的是一個站點的騎手因為路線重複而接單效率下降了,站長用資料篩出了那條路線之後重新分配了片區,一個月之內整體準時率提升了五個百分點。他用筆把那幾頁折了角,放在桌角。
下午的課程結束之後,他走出公司總部的時候天己經暗下來了。路燈亮起來了,門口的電瓶車充電樁上插著幾輛正在充電的車。他站在臺階上摸出手機給李萍發了一條訊息:“今天學了很多東西。KPI、人員流失率、資料化管理。以前不知道這些詞,但很多事我己經在做,只是沒有名字。”他發完之後把手機揣回兜裡,走下臺階。他走出去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灰白色的外牆上亮著幾扇窗,光從視窗透出來。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往車站的方向走去了。他走著的時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路面在路燈下泛著灰白的光。那幾頁被他折了角的地方還在培訓手冊裡等著他回去翻——它們己經不再需要被開啟來驗證對錯了,因為它們己經開始從他學到的那些詞裡,慢慢地長成他手上正在使用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