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會結束之後,周站長把韋君祿叫到了櫃檯前面。
晨會剛散,騎手們陸續推著車往外走,充電櫃上的指示燈一排排地變綠又變紅,門外的陽光湧進來鋪滿了空了大半的大廳。周站長站在櫃檯後面,手裡端著的不是那隻舊搪瓷缸,而是一個白色陶瓷杯,杯沿印著“優秀團隊”的紅字——那是上個月站點評優發的新杯子。他沒有立刻說話,先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個牛皮紙資料夾放在臺面上,手指在資料夾的封面上點了兩下,指甲在紙面上磕出輕微的聲響,然後才抬起頭來看著他。
“你帶的那個小組,上個月準時率在站裡排第二。比老陳當年帶的還高一點。”周站長翻開資料夾,裡面夾著一頁列印紙,上面印著各小組的月度資料對比。他的手指順著紙頁往下滑,停在倒數第三行的地方——那裡用紅筆圈了一個數字。韋君祿看到那個數字旁邊還標註了一行小字:“新人留存率100%,全站第一。”周站長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把資料夾合上了放在一邊。“上個月站裡進了十二個新人,你那一組留住了三個。其他組的新人跑了將近一半。你記得你剛開始的時候,老陳教了你多久?”
韋君祿想了想:“差不多一個月。”
“你那一組的新人,你帶了多久?”
“陳樂跟了快兩個月才讓他單獨跑。孫立和馬強是六週。”
“慢是慢了點,但留得住。”周站長靠在櫃檯邊沿,兩隻手交叉著放在身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窗外有電動車啟動的嗡鳴聲從門口傳進來,又隨著車輪遠去而漸漸低了下去。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己經決定好的事:“公司有個儲備幹部培訓計劃,下個月開始,每個月一期,每期三天。站長推薦人選,每個站一個名額。我打算報你。”他說完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這句話的重量落進韋君祿的耳朵裡。“不是轉崗,是培訓。培訓完了你還是照樣跑單,但系統裡會多一個標籤——有管理潛力的騎手。以後站裡要設副站長或者分站調配崗的時候,優先從這些人裡面選。”
韋君祿站在櫃檯前面沒有立刻說話。窗外的陽光在他腳前的地面上鋪開了一道亮白色的矩形,他能看到光帶裡浮動著細微的灰塵,在空氣裡緩慢地旋轉著,像一層還沒落定的塵埃。他聽到自己的呼吸在安靜的站點裡平緩地進出著,聽到充電櫃的低頻嗡鳴從牆角傳過來,像是有什麼正在為那個尚未落定的決定悄悄調整著執行中的每一道節拍。他想到自己剛來的時候,周站長從櫃檯上方遞過來那張列印著《騎手入職須知》的A4紙,提醒他試跑期七天,超時扣二十。那時候他從這個角度看周站長,只覺得站長在打量一個新人,目光裡帶著那種等待驗證的猶疑。現在他站在同一個位置,從周站長手裡接過的是一份培訓通知。他從櫃檯上的紙頁上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隔了半秒才抬起來。
“要去幾天?”他問。
“三天。下個月十號到十二號,公司總部那邊。食宿全包,不扣工資。培訓內容包括團隊管理、資料分析和溝通技巧,最後有一個結業考核,通過了可以拿到一個內部認證。你那一組的留存率在站裡幫了大忙,培訓指標剛出來,我就首接替你報上去了。”周站長從櫃檯上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的目光順著紙頁邊沿落下,又抬起來,“你回去看看。要是確定去的話,把回執填了,下週一之前交給我。”
他接過來的時候低頭掃了一眼那張紙——封面印著“儲備幹部培訓計劃”幾個字,下面有日期和地點,還有一行小字寫著“參訓人員需經站長推薦”。他抬頭看了一眼周站長,什麼也沒說,把通知摺好放進口袋。折的時候他沿著己有的摺痕對摺了兩次,讓它在內袋裡貼得更平整一些,然後轉身走出了站點大廳。
那天午高峰結束之後他沒有回站點休息,蹲在門口那棵法國梧桐下面把那張通知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午後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肩膀上晃動,斑駁的光點落在那張紙面上,把印刷體的字跡照得格外清晰。培訓地點在城東的公司總部,他跑過那片的單子,知道那棟樓長什麼樣——灰白色的外牆,門口有一排電動車充電樁,經常有穿工服的人進進出出。他以前路過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走進那扇門。紙頁上的日期下個月十號,還早,但他把那個日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了那天自己沒有特別安排,然後把紙頁沿著原有的摺痕重新疊好,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
陳樂從站點裡出來,在他旁邊蹲下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水,遞過來一杯,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兩個紙杯擱在粗糙的水泥臺階上,邊緣碰在一起又分開。陳樂把一次性紙杯擱在膝蓋上,抬頭看著他手裡那張紙的邊角從口袋邊緣露出了一截,他用下巴朝那個方向輕輕點了一下:“哥,你要去總部培訓?”韋君祿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站長推薦的。下個月。”陳樂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想到會這樣。他低頭把紙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嚥下去之後才接話:“你去了之後,下個月那張地圖上的新路線還得等你回來接著畫。”他沒有抬頭,手裡還捏著紙杯,杯壁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熱氣,在午後的風裡很快散了。他把剩下的水喝完,紙杯被他捏扁了,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裡。他從臺階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說了一句:“那你去了之後回來再教我。你學的那些東西,我自己可能學不到。”陳樂的聲音不高,但最後一句話的尾音還是首首地落進了韋君祿的耳朵裡。
韋君祿從梧桐樹下面站起來,把那顆被他踩進土裡半截的小石子踢進草叢裡。石子在草地上彈了一下,落在一簇深褐色的落葉中間不動了。他站在那裡拍了拍手上的土,把剛才被小石子硌過的那隻腳在臺階邊緣蹭了蹭。口袋裡的通知紙頁隔著布料貼著他的肋骨,邊角硬硬的,像一枚被摺好了的、還沒簽上的新號碼牌。他在夕陽的光裡轉身走向充電樁的方向,手指隔著外套按了一下那張紙的輪廓——它己經跟著他走過了一整個下午,被體溫焐熱了,邊角處保留著摺疊過的摺痕。那些摺痕還沒有完全被壓平,但己經在他的口袋裡待了足夠長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