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韋君祿把記賬本翻到副業那一頁，在最新一行後面添了一筆數字，然後把本子擱在桌上，用那支圓珠筆壓住紙頁防止它合上。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聽到廚房裡水流的聲音停了，然後是碗碟被放進瀝水架的聲響，瓷碗碰著金屬架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在安靜的夜晚裡格外清晰。他睜開眼的時候李萍正甩了甩手上的水從廚房走出來，圍裙己經解下來疊好搭在椅背上了。她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她沒有翻開他的記賬本，目光在被他用圓珠筆壓住的那一頁紙上新添的那一行字上停了兩三秒，然後移到他臉上。
“你這幾天接的活，都是幫人送貨？”她問。
“嗯。菸酒、五金、雜貨。都是小件。不用籤合同，當面掃碼付錢。接了就走，到了就行。跑一趟十幾二十分鐘，不耽誤跑單。菸酒批發的劉老闆那邊給錢爽快，送完就結，不壓賬。五金店那邊的單子不太固定，有時候一週兩三趟，有時候十天半個月都沒有。但總比閒著強。晚高峰之前的那段空檔最合適，順路帶一趟，也不耽誤後面接單。”他說完之後把記賬本往李萍那邊轉了一下，讓她看到那幾行副業記錄的數額。不算多，但每一筆後面都標註了來源，店鋪名稱和日期列得清清楚楚，收款的截圖也留著。
李萍沒有立刻接話。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面，彎腰從抽屜裡翻出一箇舊的資料夾。那個資料夾的邊緣己經被磨得發白了，封面上的標籤紙也褪了色，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裡面夾著幾頁她以前列印的房源資訊，有些己經過時了，但紙頁背面是空白的。她坐在桌邊把那幾頁舊紙翻了過來，把空白的一面對著燈光，然後從筆筒裡抽出一支圓珠筆。她握著筆在紙頁上方的位置停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要不要換一個方向試試？”
韋君祿看著她，等她繼續往下說。她把手機解鎖翻到一個頁面螢幕朝向他——是一張房產交易APP的截圖，頁面顯示著最近幾個月二手房成交量的走勢圖，那條線從去年十月開始明顯往上走，到今年一月達到了近兩年的高點。她又用指尖在螢幕底部劃了一下，翻出另一張圖，是新建樓盤的交房量統計，資料跟二手房成交量的走勢幾乎同步。她把交房量最高的那一個數字圈了兩次，讓它在她指尖下面形成一個小小的閉環。
“這是最近半年我一首在盯的資料，跟我的房源查詢記錄對得上，跟帶看頻率也吻合。二手房成交量在漲，新房交房量也在漲。每一套成交的房子，不管二手房還是新房，業主拿到鑰匙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裝修。裝修就要買建材。你上個月在建材市場跑了那麼多趟，應該比我清楚那些店的生意怎麼樣——門口停了多少輛三輪車、等了多久才能輪到卸貨。有時候光排隊卸貨就要等半個鐘頭，一天下來能接的單子有限，而裝修旺季才剛開頭。”她把手機收回去，雙手交疊著放在桌面邊沿，往前傾了傾身，“你跑了那麼多年的外賣，認識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路、每一個小區。你知道哪個小區剛交房、哪個小區正在大規模裝修、哪個片區的新盤最近在搞促銷。這些資訊對賣建材的人來說，比什麼都值錢。你不需要自己去開店，也不需要一下子投入太多。你有一輛車，有時間，有對這座城市的熟悉。你可以先從幫那些建材店送貨開始——就像你幫菸酒店送貨一樣，只不過貨物從飲料和捲菸變成了水泥和瓷磚。”
韋君祿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記賬本合上了，但手沒有從封面上拿開，指腹在封面的邊緣來回颳了兩下。他沒有抬頭看李萍，目光落在桌面那幾頁空白的紙面上，像在等那些空白的格子被什麼東西填滿。“我以前在建材市場跑過幾次裝修材料，知道那邊有幾家店經常缺人手送貨。如果專門做建材送貨，跟外賣不一樣。外賣一單幾塊錢，建材一單的運費可能頂好幾單外賣。而且需求是穩定的，只要有人在裝修，就有人要送沙子水泥。你跟那些店熟了之後，不愁沒有活。”
李萍沒有接話。她站起來走到書桌旁邊，把那個舊資料夾裡夾著的幾頁有字跡的舊紙抽出來放在一邊，把剩下那疊空白頁在桌面上對齊了，然後翻到最上面一張，把筆擱在上面推到他面前。“你要是想做這個方向，先把建材市場跑一遍。去跟那些老闆聊一聊，問問他們平時怎麼安排送貨，有哪些活是外包的、有沒有固定合作的司機、運費是按趟算還是按件算、結款週期是多久。你先跑一遍，把資訊帶回來。我這邊幫你盯一下裝修旺季的時間節點，什麼時候新房集中交房，什麼時候建材需求量最大，我這邊的房源掛牌和成交記錄可以當參考。”
韋君祿接過那支筆，筆桿還帶著她掌心的餘溫。他在那頁空白紙的上方寫了一個標題：“建材市場調研——目標店鋪及合作方式。”他寫完那行字之後把筆放下了。那頁空白紙在臺燈的光線下泛著微微的白，標題下面的空格還敞著，像一道還沒被腳步踩實的新路，在燈光下等著明天的光落上去，好讓它看得更清楚一些。李萍沒有站在他旁邊等他寫完，她己經轉身走回水槽邊，拿起那隻沒來得及洗的碗衝了沖水放進了瀝水架裡。她擰緊水龍頭之後沒有立刻走開，手搭在水槽邊沿，側過頭朝他說了一句：“你這個方向想清楚了，剩下的就是去試。跑成了是本事，跑不成也沒什麼損失。”
韋君祿把那張紙從桌面上拿起來，沒有折，也沒有放下。他把它平舉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後把它放在桌角，用檯燈的底座壓住了。他站起來走到窗臺邊上，低頭看了看那盆綠蘿——藤蔓的尖端己經垂過了花盆邊緣，正在往下探，在夜風裡微微晃動。他的目光沿著藤蔓的走向往下走，落到它正在試探的那個新支點上，然後轉回身朝李萍說了一句：“明天下午我先去建材市場跑一圈。不用多，先找三家店聊聊。看他們怎麼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