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開始嘗試副業,是在那張便籤紙貼上桌邊之後的第九天。
那張便籤紙貼在書桌邊沿的板面上,左上角己經被他翻頁時蹭得微微卷起了邊。他坐在那張桌子前面翻自己的收入記錄,翻到一半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彎腰從鞋櫃上拿起車鑰匙,推門出去了。那幾天他在跑單的時候多了一個習慣——每經過一家店鋪,他的目光會在店門口多停一兩秒,不是在找取餐口,在看門口有沒有堆著等待配送的貨箱、有沒有貼著“急招送貨”的紙條、有沒有老闆站在櫃檯後面朝街上張望。
那天傍晚他送完最後一單回站點,經過了一家菸酒批發店。店面不大,夾在一家理髮店和一家列印店中間,門口的臺階上落著一層被行人踩實的薄灰,幾個空紙箱疊放在門邊。招牌是白底紅字,印著“誠信菸酒批發”幾個字,燈箱的光在暮色裡亮著溫潤的橘色。他每天跑單都會從這條路經過好幾次,有時候是帶著餐盒從門口快速騎過去,有時候是空車放慢了速度。他路過的時候總能看到一個穿藍布圍裙的中年男人坐在櫃檯後面,有時候在打電話,有時候低頭在本子上記賬。他從來沒有進去過,但他知道那家店開了八年,周圍小區的人經常打電話讓他送貨上門,門口那輛灰色的電動三輪車每天下午都會裝滿貨箱開出去一趟。
他停下車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車鑰匙還插在電動車上,後箱裡的保溫箱內壁還殘留著午高峰餐盒燙過的餘溫。他站在門口也沒有想好要說什麼,伸手在那扇半開著的玻璃門上敲了兩下,指關節在玻璃表面碰出很輕的兩聲。櫃檯後面那個人抬起頭看見了他,先認出了他身上的外賣工服,放下手機,目光從工服移到他的臉上,問了一聲:“你是站點那邊的騎手吧?經常看你從門口過。要買什麼?”
韋君祿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冬末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在他後頸上。他猶豫了片刻,搭在門框上的手指收攏了一下才開口:“老闆,你們平時送貨是自己送還是找人送?”
老闆靠在櫃檯邊沿上想了想,那根圓珠筆在他指間轉了一圈才停下來:“小件自己送,大件打電話叫三輪車。有時候忙不過來,也得等半天,等三輪車來的工夫,客戶那邊的電話能打三西個。去年有一回中秋節,一上午的貨到了下午三點才送完,被客戶罵了兩回。”他說完之後把圓珠筆擱在賬本上,抬起頭來看著韋君祿:“怎麼了?”
韋君祿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後退,他的手指搭在門框邊緣,被冬夜的金屬門框冰得微微發僵。他開口說了一句:“我平時跑完單之後還有空,您要是忙不過來,我幫您送。按件算就行。”老闆看著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工服,又看了看門外那輛電動車上外賣平臺的標識。他的目光在韋君祿身上停了一會兒,像是要從他的站姿和語氣裡判斷一下這句話的可靠程度。然後他點了點頭,從櫃檯上拿過一張名片,從抽屜裡摸出一支筆來,在名片背面寫了一串手機號遞過來:“那你留個電話,有活了我喊你。”
從那天開始,韋君祿的手機裡多了一個聯絡人——備註寫著“菸酒批發-劉老闆”。他把名片背面的號碼輸進通訊錄的時候發現那串數字最末兩位跟自己的號碼只差一個數,他沒有改備註,儲存了。
第一次接活是在三天後的傍晚。那天他剛收工回到站點,拔了充電線正準備推車回家,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著“劉老闆”三個字,他接起來,劉老闆在那頭說:“這會兒有沒有空?有幾箱飲料要送到翠湖花園旁邊的便利店,貨不重但量多,我電動車裝不下。你方便幫我跑一趟?”韋君祿說有空,騎車過去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那幾箱飲料碼在菸酒店門口的臺階上,紙箱的封口處用透明膠帶貼得嚴嚴實實,箱體上印著品牌名和一串物流編碼,每一箱都保持著他剛來時的輪廓。他用綁帶把紙箱固定在電動車後座上,每一箱的邊角都對齊了才收緊綁帶,然後沿著花園路往翠湖花園騎。路上經過兩個減速帶的時候他提前放了慢車速,讓後座的貨箱平穩地滑過去。十五分鐘之後送到了便利店門口,老闆在門口接貨時清點了一下數量,確認無誤後當面轉了一筆錢,金額跟劉老闆電話裡說的完全一致。他回到菸酒店之後把手機上的收款記錄翻出來給劉老闆看了一眼,劉老闆正在櫃檯後面低頭寫一個送貨車次的對賬單,抬頭看了一下來人說:“到了就行。”
回到站點之後,他坐在臺階上把那筆跑腿的收入記在了記賬本新增的那一欄裡。他在那頁紙的最下方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下面寫了一行字:“副業收入——菸酒批發代送。”然後在那行字後面填了一個數字。不算大,但比他跑一單外賣的配送費高一些。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記賬本合上了。
接下來的兩週裡,類似的活又來了幾次。有一次是幫一家五金店送幾卷電線到城東的裝修工地,兩公里距離,他騎了十二分鐘到,對方在門口接貨後首接在手機上轉了一筆錢過來。還有一次是幫一個賣菜的小販送一筐雞蛋到老城區的一家餐館——他在後箱裡墊了厚厚的舊衣服,騎得很慢,路上每經過一個減速帶都放到了幾乎停下來的速度,雞蛋到了之後一隻都沒有碎。那筐雞蛋的運費比前三單都多一點,因為東西易碎,小販主動加了價,到了之後他看了看那些雞蛋,又看了看他,說了句“下次還找你”。那些活分散在不同的時間和方向上,有些在早高峰之前,有些在平峰期,有些在深夜收工之後。每一單都不需要他花太長時間,加起來卻讓他發現,自己對這座城市的熟悉正在變成一項可以出租的技能。他認識每一條巷子的寬度和坡度,知道哪個時間段哪條路會堵、哪個小區的保安會在幾點換崗、哪個寫字樓的貨梯在下午三點之後會鎖上。那些資訊以前只用來讓自己跑得更快,現在它們在別的地方也能找到用處。
有一天晚上他幫一個雜貨店送完兩箱衛生紙到老城區的居民樓之後,在路邊停下來喝了一口水。路燈把路面照得昏黃,那棟樓的輪廓在暮色裡安安靜靜地立著。他掏出手機翻了一下這個月的記錄,把那些零散的、從不同店鋪接來的跑腿單加在一起,發現總數己經夠還小半個月的車貸了。他看了那個數字一會兒,又低下頭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放回兜裡,彎腰把水瓶放回車筐,擰了油門往家的方向騎。他推門進屋的時候李萍正在桌邊疊衣服,他走過去把手機裡那幾筆記錄翻出來給她看了一眼。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手指在螢幕邊緣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說:“這個方向能走的話,就多留個心。以後等你的路線固定了,可以順路接一單,不用特意繞。”她說完之後把他手機上的數字在心裡默算了一遍,然後把手機遞還給他,把他面前那件疊好的外套翻了一面,壓平了領口的褶皺。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那張貼在桌邊的便籤紙邊角掀動了一下,紙頁掀起來又落回去,他伸手把它按平了。那頁紙被他按在桌面上之後,邊緣的捲曲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平復了,像一張被反覆摺疊過的舊地圖,在臺燈光下彎出了它自己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