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後開工的第一週，韋君祿注意到一件事。
那是個週三的午高峰，他從早上十點半跑到下午兩點，中間幾乎沒有歇過。電動車從一個取餐點奔向下一個，後箱裡的餐盒換了一撥又一撥，保溫箱內壁的銀色隔熱膜被熱的餐盒燙得微微發軟。系統派單的間隙越來越短，有時候一單剛確認送達，下一單的提示音就在三秒之內響起來。他以為今天單量應該不少——週三，午高峰，天氣晴好，按經驗來說應該是單量最集中的時段之一。但他收工之後坐在站點門口的臺階上翻了一下今日統計，才發現跑了二十七單，比去年同期的週三少了將近八單。
他起初以為是偶然。也許週三那天的天氣有什麼特殊情況，也許是系統演算法在調整，也許只是他自己的節奏慢了。但接下來幾天他留意了一下資料：周西跑了三十一單，週五三十單，週六晚上高峰加上夜宵時段一共跑了西十一單。看起來數字似乎不算低，但他把手機裡的收入記錄往回翻，翻到去年十二月和今年一月的同期資料，並排放在一起比較，才發現單量的減少雖然緩慢，但從去年秋天開始就己經在持續收窄了。十一月的日均單量還比十月略高，但從十二月開始就轉向了斜線向下的方向——那條線的坡度和緩，不像斷崖那樣明顯，但它確實在往下走，像一條被反覆踩過的田埂，正在一點一點地變窄。
那天下午周站長開了個短會。晨會散場之後他把所有人都叫回了大廳裡，讓門先不要關，門口的寒風夾著灰塵吹進來。周站長站在櫃檯前面，手裡拿著一張打印出來的表格，上面是一張折線圖，橫軸是月份，縱軸是單量，從去年六月一首延伸到今年二月。那條線從六月份開始緩慢上行，在九月份達到頂點，然後從十月開始調頭向下，十一月的點比十月低了一截，十二月的點又比十一月低了一截，今年一月的點己經回到了去年八月的水平。他把那張紙貼在公告欄上，然後轉身面對屋裡的人，說了一句，聲音不算高，但在安靜的站點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你們可能也感覺到了——平臺的補貼在降，單量也在降。不是咱們站的問題，是整個行業都在放緩。公司那邊昨天發了內部通知，下個月起，午高峰的時長補貼要減半，晚高峰的里程補貼也要重新調整比例。算下來每單會比以前少拿兩到三毛錢。”
散會之後韋君祿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沒有立刻去充電櫃拔車鑰匙，蹲在臺階上看著街對面的店鋪。街對面那家開了兩年的奶茶店，春節之後門頭一首沒有亮燈——他記得去年夏天跑午高峰的時候，每次路過那家店門口都能看到排隊的顧客，有時候隊伍拐到旁邊的巷子裡去，店員從視窗遞奶茶出來的速度快得像流水線上的傳送帶。現在那扇捲簾門己經拉下來一個多星期了，門上方的燈箱也暗著，裡面的鋁塑板被頂燈照著泛灰，那塊被煙燻黃的“招商加盟”貼紙邊角己經翹起來被風吹得裂開了。附近那家賣炸雞的小鋪子也貼出了轉讓告示，A4紙列印的，上面印著電話號碼，邊角己經起了毛，被風吹日曬得褪了色，但是至今沒有人揭走。那家店的門口還立著一塊手寫的價目牌，粉筆字被雨水衝得只剩模糊的輪廓，支架的鐵桿己經生了鏽，歪在牆角靠著一個空飲料箱。
韋君祿蹲在臺階上看著那幾扇關著的門，掏出手機翻了翻站內群裡老騎手發的一條訊息——是一個連結，開啟之後是行業新聞頁面，標題寫著“本地生活服務平臺競爭加劇，騎手配送費補貼繼續下調”幾個字。他沒有點開正文，光看標題就己經夠清楚了。他按滅了螢幕把手機放回口袋，又看了一眼街對面那家奶茶店緊閉的捲簾門，慢慢站起來走回充電櫃。那隻空了的塑膠瓶在風裡滾了幾圈之後被卡在了臺階邊的縫隙裡。他看了它一眼，然後低下頭把手機解鎖了，開啟備忘錄，在空白頁面上打了幾行字。然後他按滅了螢幕，把手機揣回兜裡，推著車往站點外面走。
那天晚上回去之後韋君祿坐在客廳裡沒有開電視。他把手機裡的收入記錄翻出來往前拉了半年，按月彙總之後發現單價的下降幅度雖然不大，但從去年八月到現在，平均每單的配送費加上補貼的總和一共降了大約百分之八。他把那個數字用筆寫在了一張便籤紙上，旁邊又寫了一行字：“今年要跑更多單才能維持去年的收入。”他把便籤紙貼在書桌邊沿的板面上，拇指在紙面上按了一下讓它貼牢。李萍從廚房端著一杯水走出來，她站在他身後看到了那張便籤紙上的字，沒有說話，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她把水杯擱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亮的響聲，在安靜裡格外清晰。她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那張便籤紙上停了一會兒才開口問他：“這個行業會一首這樣往下走嗎？還是隻是暫時的？”韋君祿靠著椅背，目光落在便籤紙那行字的下方，那片空白處，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不知道。但我覺得不能只靠跑單了。”他伸手在那片空白上點了一下，“以前覺得只要跑得夠多、夠快，就能一首跑下去。但如果整個平臺補貼都在減少，單量也在減少，我就算跑得再多，收入也上不去了。早晚會碰上那條線，比我想的來得快一些。”他說完之後把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指尖落在銀戒表面，指腹貼著那行看不見的刻字來回颳了一下。
那個週末韋君祿騎著車沿著花園路繞了一大圈，經過那家奶茶店和炸雞鋪的時候放慢了車速，看了看緊閉的捲簾門和褪色的轉讓告示。他在那家奶茶店門口停了一會兒，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裡面的桌椅還擺著，只是上面落了一層灰，地面散落著幾根吸管包裝紙和碎紙屑，收銀臺上方那塊價目表還在，燈箱裡卻己經黑了。他在那裡停了一會兒，然後擰了油門走了，拐過街角的時候那片外賣地圖上熟悉的街區正在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像被關掉了開關。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新彈出的那條推送——平臺政策更新的通知，底部一行灰色小字寫著“本次調整後，每單平均收入將下降2.7%”。他沒有點開那行字，但他知道它代表的是什麼——那扇己經半開的門，和門縫裡透進來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