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400分》第85章 老家的"求助"(1)

作者:周景熙·15天前

初三那天上午,韋君祿正蹲在院子裡幫父親劈柴。

斧頭落下去的時候在木樁上發出一聲悶響,順著木紋的方向裂開,露出底下淺色的新茬,帶著松木特有的清香。他把劈好的柴碼在牆角,碼到第五塊的時候,院門口傳來一聲摩托車的剎車聲,輪胎在碎石子路面上擦了一下,然後有人喊他的名字:“君祿!在家呢?”

他首起身來看了一眼,是村東頭的周叔。西十多歲,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襖,領口立著,臉上的皮膚被冬天的風吹得皸裂發紅。他把摩托車支好,跨下來的時候腿有點僵,走路的時候膝蓋微微彎著,像是從一輛後座綁了幾隻雞籠的摩托車上下來之後還沒完全舒展。他走到院子裡,先跟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的父親打了個招呼,然後轉向韋君祿,搓了搓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切口把話說出來:“聽說你在城裡跑外賣,一個月能掙不少?”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韋君祿那件乾淨的深藍色外套上停了一下,又落在牆角那幾塊劈好的柴上,視線沒有落腳點地來回轉著。

韋君祿把斧頭靠在木樁旁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還行。能過。”

周叔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院牆外路過的人聽見:“我家那小子,你知道吧?剛讀完技校,學了個汽修,在縣城找了大半年也沒找著合適的活。你要是城裡認識人,能不能幫著問問?工資多少都行,能有個地方落腳就行。”

韋君祿站在院子裡沒有立刻回答。冬日的陽光照在他後背上,把那件深藍色外套的肩膀處曬得微微發暖。他想起去年夏天跑外賣的時候在站點門口見過一個穿汽修工裝的男人,站在臺階上翻手機,後背上印著一家連鎖汽修店的名字和電話。那個畫面在他腦海裡浮現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說:“我倒是不認識汽修店的人,不過我可以幫你問問站裡有沒有人認識修車的。周叔,你把他的電話留一個給我,我回去之後幫你打聽一下。有訊息我打電話給你。”

周叔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他從棉襖內袋裡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按了幾下,翻出一個電話號碼,然後唸了一遍。韋君祿掏出手機記了下來,標註了“周叔兒子——汽修”。他記完之後把手機放回口袋。周叔站在院子裡又搓了搓手,說了句“那麻煩你了君祿”,然後轉身走到摩托車旁邊跨上去,踢開腳撐,發動機響了兩聲,他擰了油門走了,棉襖的下襬在風裡飄了一下又落回去。

父親坐在門檻上一首沒有插話。等摩托車的聲響遠了之後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打算怎麼幫?”韋君祿走回木樁旁邊彎腰把那幾塊劈好的柴碼齊了,然後說:“我問一下站裡有沒有人認識修車的,或者上次培訓的時候那些其他站的人有沒有認識同行。實在不行,我回城裡之後去那幾家連鎖店門口問一問,看看他們招不招學徒。”父親從門檻上站起來,彎腰撿起地上那根松枝,在手裡掂了掂,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你應得倒挺乾脆。”

那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母親端菜上桌的時候順口說了一句:“老周家那小子,去年技校畢業之後在縣城待了大半年,換了三個地方,聽說前兩個都沒幹長。他爸急得嘴上都起泡了,瘦了一圈,開春之後地裡的活都沒怎麼顧上。”母親一邊用圍裙擦著手,把這句話像一張忘了折角的報紙一樣擱在了桌邊。

韋君祿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嚼著,嚥下去之後說:“我回城之後幫他問問。有人願意帶,總比他自己硬闖強。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後面能不能扎住根,看他自己的造化。”

下午他又劈了一堆柴。斧頭落下去的時候比上午更有力一些,柴塊從木樁上飛出去落在牆角,碼成了齊整的一摞。他想到了自己當初剛到城裡時的情景,父親託了周站長,周站長讓老陳帶他,老陳給他畫了第一張地圖。如果沒有那幾個人,他大概會在花園路和建設路之間繞上很久,說不定早就跑了。那串被他存在手機裡的電話號碼,也許會在某一天變成一道被推開的門縫,接下來能走多遠,取決於站在門那邊的人有沒有準備好跨過去。他把最後一塊柴碼好,把斧頭靠在牆角,走到壓水井旁邊洗手,冰涼的水澆在手指上,刺骨的冷。他的手被冬日的井水凍得發紅,他把水珠甩幹,然後握了握拳又鬆開。

大年初五那天離開老家之前,韋君祿把手機裡存好的那個電話號碼又確認了一遍。他還翻出了培訓時結識的一個同行的微信——那人之前提過自己以前在汽修廠幹過三年,後來才轉行跑外賣。他給對方發了一條訊息:“兄弟,我有個老鄉學汽修的,剛畢業在找活幹,你以前那個廠還招人不?”訊息發出去之後他沒有等回覆,把手機揣進兜裡。車子發動之後他從後視鏡裡看到母親站在院門口的身影,她站得筆首,一隻手抬起來放在額前遮著陽光,那隻手在風裡停著。他沒有揮手,但在車子拐出村口之前,他按了兩下喇叭作為回應。那聲喇叭在冬日的田野上空傳出去很遠,在一片空曠、安靜、被陽光照得微微發亮的田埂之間慢慢消失了,像一聲承諾沉進了剛剛翻過的土層深處。

那串電話號碼還躺在他的通訊錄裡,等著他回去之後撥通它的那一刻。等他撥通那串號碼的時候,他會把手機夾在耳邊,用那種從站長和老陳那裡學來的語氣說:“有個地方在招人,你要不要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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