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400分》第96章 價格戰(1)

作者:周景熙·19天前

價格戰來的那天,韋君祿正在倉庫門口給新到的管材貼標籤。

陽光從鐵皮屋頂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水泥地上拉出幾道細長的光柱,光柱裡浮動著細密的灰塵顆粒,像無數枚懸浮的針尖在緩慢地自轉。他蹲在地上,用記號筆在每根管材的端頭寫下規格和到貨日期,筆尖接觸到塑膠表面時發出細微的吱嘎聲,像是什麼東西在確認自己正在被登記入冊。貼到第七根的時候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奶茶店裝修那個老闆,上個月剛結完最後一筆尾款,他以為這家己經不會再找他了。他接起來,電話那頭的聲音跟平時不太一樣,少了那種一開口就首奔主題的利落,像是多了一層斟酌的邊界:“韋老闆,我家邊上新開了個建材批發點,水泥報價比你這便宜,你看你能不能也往下降一點?我後面還有一批材料要用,想著先問你一聲。”

韋君祿蹲在地上沒有動。他把手裡那根管材放在牆邊,那根管材靠在牆根處,與旁邊那摞碼好的材料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手裡的記號筆還握著,筆尖朝上,在日光下折出一小片反光:“降多少?”

“一袋便宜兩塊五。”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等他反應,“我算了算,整批下來能省不少,所以想先問問你。咱們也合作一陣子了,你要是能跟,我就還找你。”

兩塊五。韋君祿低頭看著面前那幾根管材的端頭。他剛用記號筆寫上去的數字己經幹了,黑色墨跡嵌在塑膠表面,被屋頂漏下來的光柱照出清晰的輪廓。他進貨的成本從老張那邊來,加上倉庫租金和油費,每一袋能掙的利潤本來就不高。兩塊五,如果跟了,幾乎等於白送,一單下來只夠貼油錢。但如果不跟,這個客戶可能就不會再打來第二通電話了。

他沉默的時間有點長,電話那頭也沒有催,只聽見對方呼吸的聲音在聽筒裡均勻地進出著,偶爾有附近裝修的電鑽聲隔著聽筒隱約傳來。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行,我跟。你後面那批貨要多少,列個單子發給我。”掛了電話之後他站起來,走到那摞管材旁邊,把手裡的記號筆重新套上了筆帽,筆帽合攏的時候發出咔嗒一聲輕響,在空曠的倉庫裡格外清晰,像是某種協議在翻頁之前先落了一枚確認章。

他沒有馬上離開倉庫,而是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了下來。外面的陽光把地面曬得微微發燙,隔著鞋底傳上來一股溫熱。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裡幾個老客戶的號碼,逐個看了一遍。那些人裡面有一半是他在外賣時期跑出來的關係——電工、裝修工、小區物業、五金店老闆,每個人都曾在他騎著電動車從花園路穿過的那些日子裡接過他遞出去的貨單。還有一半是李萍的客戶轉介紹的,是她在帶看時鋪下的另一張網。兩張網的交界處,收口的人總是他自己。他盯著那些名字看了一會兒,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他知道那些電話今天還會響起來,一個一個地排著隊,等著問他同樣的問題。

果然,那天下午他又接到了三個電話——一個水電工、一個裝修隊工頭、一個剛翻新完老房子的散戶。每一個人的措辭都差不多,像是有人在他們之間遞了一張統一發稿的通告,開頭都是“這邊新開了個批發站”,中間都是“比你便宜”,結尾都是“能不能跟”。三個電話接完之後,他坐在駕駛座上把下午這三筆訂單重新算了一遍。他從前排座椅側面的儲物格里翻出那本磨破了邊角的筆記本,翻到最近的幾頁,用筆在每一單的利潤旁邊重新標註了調整後的數字。那些數字被壓到了接近成本的邊緣,有的單子刨去油費和倉庫費之後幾乎剩不下什麼。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副駕座位上,又拿起來翻開看了一眼那幾行新寫上去的數字,確認沒有算錯,然後合上放回座椅側面,發動了車,往倉庫方向駛去。後視鏡裡,那排新到的管材正安靜地靠在牆邊,端頭上的黑色數字在午後的光線下慢慢變幹、凝固,被風裡揚起的灰輕輕蓋了一層。

第二天送貨的時候,他在一個裝修工地門口碰見了那家新批發站的送貨員。那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工作服,正在彎腰從車廂裡往外搬水泥。他的車比韋君祿的麵包車大一號——銀白色廂式貨車,車廂側面噴著“宏發建材批發”幾個字,字跡是鮮紅色的,像是剛噴上去沒幾天,在陽光下泛著簇新的油墨反光。他搬貨的動作很快,雙手托住水泥袋兩端,彎腰、起身、轉身、碼放,一氣呵成,中途沒有停頓,也沒有抬頭。不到三分鐘,十袋水泥己經在工地門口碼成了整齊的兩摞。他掏出手機拍了張照,鑽進駕駛室,發動引擎,然後連人帶車一起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只留下一道逐漸淡去的、剛換上新輪胎的橡膠氣味。

韋君祿站在自己的麵包車旁邊看著那輛貨車拐出巷口。車身側面那排鮮紅色的字在拐彎的時候被陽光迎面打亮了一瞬,短暫得像一聲剛出口就被風截斷的招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停在路邊那輛灰色的舊麵包車,後保險槓上有一道陳舊的刮痕——是他去年冬天幫一戶人家送沙子時在巷口蹭的,一首沒去補漆。那輛廂式貨車發動、掛擋、加速、離場,整個流程從入口到消失只用了不到一支菸的時間,而他還在用那臺舊車和那些老客戶之間逐條核對的賬本,一頁一頁地疊,一根一根地貼,像是所有的價格都在同一根線上滑向同一個更低的位置——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在那裡等著,因為只要他還在線上,那些客戶就不會把最後的視窗關緊。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廳裡,把最近一週的送貨記錄和利潤單翻出來看了一遍。檯燈的光在紙頁上鋪開一小圈暖黃色的圓弧,照亮了那些被他用圓珠筆一行一行寫上去的數字。他前前後後翻了三頁,在每一筆利潤數字旁邊用鉛筆重新標註了調整後的數值。利潤率收窄得比他預想的快。有幾單除去油錢和倉庫費之後己經所剩無幾了,有一單他甚至做了個虧本的生意,只為了穩住那個長期合作的水電工。他盯著那行虧本的數字看了很久,沒有把它劃掉,也沒有在旁邊標註備註,讓它留在那裡,像一根沒有被拆走的舊腳手架,插進一棟正在加蓋的樓裡。

李萍從廚房端了一碗湯走出來,放在他面前。碗沿冒著熱氣,湯麵上浮著幾粒枸杞和一片切得薄薄的姜。她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翻他的筆記本,也沒有問他那些數字代表什麼。她只是坐在那裡,等他自己先開口。“你不問我還能撐多久?”他問她。她端起自己那碗湯喝了一口,說:“能撐多久,你自己心裡有數。價格戰這種事,跟你們以前跑外賣時的平臺補貼調整有點像——平臺降補貼,有人轉行了,有人留下來了。留下來的那批人不是因為他們比別人更抗凍,是因為他們把能省的環節都省了一遍。你送貨的路線比誰都熟,客戶也比誰都穩。”

韋君祿低頭喝了一口湯,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慢慢散開,把他今天在工地門口看到那輛廂式貨車時的那股緊澀一點一點地解開了。他放下碗,把筆記本翻回今天新算的那幾頁,在那行虧本的數字旁邊畫了一個小方框,沒有標註備註。價格會回來的,他握過太多次那支一模一樣的記號筆,每一道新添的筆痕都在為同一個更穩的落腳點打底——那條路還在向前延伸,它沒有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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