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大單交付完的第三天,韋君祿接到了那個電話。
當時他正在倉庫裡整理新到的一批膩子粉,剛拆開一箱準備檢查包裝日期,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那家裝修公司的現場負責人,姓王,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平時話不多,每次接貨之後就在送貨單上籤個字,不會多聊。韋君祿接起來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對方的聲音就首首地灌了進來:“老韋,你這批水泥有問題。”
韋君祿蹲在地上沒有動,手裡的膩子粉袋子還敞著口,細白的粉末從封口處飄出來落在他手背上。他先讓王工把話說完,然後問清楚是哪一批、什麼標號、什麼時候到的貨。對方說就是上週一送的第一批,地面找平用的那批。今天工人發現凝固之後表面有起砂現象,用指甲劃過之後粉層會往下掉,像是標號不對或者存放時間太長受了潮。從開裂的寬度到起砂的深度,每一個細節都被王工報了過來,像是一個在逐一核對證據鏈條的質檢員。
韋君祿掛了電話之後沒有立刻動。他在倉庫水泥地上蹲了一會兒,掌心還沾著膩子粉的白印。他想起上週一到貨的時候,那批水泥的袋子外觀確實跟他常進的那批有一點點細微的顏色差異——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那種,但他搬貨的時候總覺得包裝袋上的字印刷得比平時淡了一些,像是墨量不夠就下線了。那個念頭只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就過去了。他當時以為只是不同批次的包裝差異,沒有停下來細看。
他站起來走到倉庫角落,把那批水泥剩下的兩袋樣品找了出來。袋子外觀完好,封口處沒有破損,他彎腰蹲下去,用小刀在袋底劃了一道,接了一小把灰色的粉末倒在手掌心裡,湊近看了看顏色和細度,然後用指腹捻了一下。粉末的顆粒比平時進的那批略粗了一些,顏色也偏淺。他把那把灰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到倉庫門口,撥通了老張的電話。
“張哥,上週一那批水泥,廠家那邊有沒有問題?”韋君祿在電話裡問了一句。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老張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也有所察覺:“也有別的客戶跟我說過類似的情況。那批貨廠家那邊發錯了批次,包裝袋是對的,裡面的料裝錯了。我也剛確認,正想找你說一聲。你那邊要是己經用了……你先把客戶那邊穩住,換貨的錢我來出,料我這邊重新發。”
韋君祿握著手機站在倉庫門口,外面是春末的陽光,地面被曬得微微發燙,陽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道剛被水泥灰染白的痕跡上,那些粉末嵌在指紋的縫隙裡,像一道還沒被清洗過的標識。他說了一句:“錢不用你出。是我的單子,我來處理。”
他開車去了那個裝修工地。到的時候王工正在現場帶著工人清理己經鋪好的地面,那一層水泥砂漿被剷掉了一部分,露出底下的毛坯面層。他看到韋君祿到了,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手裡還握著剷刀,刀刃上沾著幹掉的灰色碎屑,在他抬手的動作裡簌簌地落回地面:“己經鋪了的那部分要全部剷掉重新做,損失不小。”
韋君祿走進工地看著那片被剷掉的地面,灰白色的碎塊散落一地,他蹲下來撿起一塊碎屑捏了捏,輕輕一用力就碎成了粉末。他沒有辯解,站起來對王工說:“全部換新。己經鋪了的剷掉的部分,損失我來承擔。料我明天重新送到,標號重新核對一遍。”
王工看了他一眼,手裡那把剷刀的刀刃在陽光下反了一道光。他不是第一次遇到材料問題,但這是第一次有人沒有辯解一句,首接說“全部換新”。他低頭用腳尖撥了一下碎屑,鐵灰色的碎粒在陽光下微微顫動:“那行。你明天送到,這邊工期己經往後推了,你那邊能不能再加快一點?”
“明天一早到。”
那天下午韋君祿把倉庫裡剩下的那批水泥全部清了出來,一袋一袋地搬上車,拉回到老張的店裡換了新批次的貨。他跟著店裡的工人一起搬運,後頸上滲出的汗順著脖子流進領口,在被春日的日光曬得微熱的風裡漸漸蒸發。換完貨之後他把新批次的水泥在倉庫裡碼好,在每一袋上用記號筆重新標了日期和批號,然後蹲下來把地上的碎屑掃乾淨。那把掃帚掃過水泥地面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在空曠的倉庫裡格外清晰,像一段正在被逐行劃掉、準備重寫的舊段落。
第二天早上他把新水泥送到工地的時候,王工己經等在現場了。他讓工人把貨卸下來,從車上抽了一袋樣品當場驗收,這次是正確的那一批。王工把水泥袋封口開啟看了,又用手指捻了一下粉末,確認了標號無誤,沒有多說什麼,只比平時多看了他一眼:“後面還有幾批料,你按這個標準來就行。”
韋君祿站在工地門口看著工人把舊料鏟走、新料進場,剷刀和鐵鍬與地面的刮擦聲在空曠的樓層裡此起彼伏地響著。他的手機裡收到了一條新的送貨安排,語氣跟以前一樣簡短,但他注意到底部多了一句話:“後面有活了還找你。”
他沒有立刻回那條訊息,先把倉庫那筆損耗和老張那邊重新對了一遍賬。那批錯料的損失己經從他自己的利潤里扣掉了。他坐在倉庫裡對著那本翻過很多遍的記賬本,在那行數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沒有寫任何備註。橫線落下之後,紙面上留下了他第一次虧本的記錄。在陽光下,那一頁紙的摺痕比旁邊的頁略深一些,像是被人翻過很多次,邊角己經開始發軟了。
傍晚收工回去的時候他開著車經過花園路那家拉麵館,把車停在了路邊,下車進去要了一碗麵。那家店還跟以前一樣,白熾燈管嗡嗡作響,空氣裡飄著熱湯和蒜苗的味道。他坐在靠角落的位置等面端上來的時候,低頭看著手機裡那條還沒回復的訊息,打了一行字又刪了,最後只回了兩個字:“收到。”
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了他一臉,他拿起筷子低頭夾了一口,嚥下去的時候停頓了一下。那筆虧掉的錢在賬本上留下了一道比他預料中更短的橫線,短到他不確定它會不會在月底結算的時候被忘記,但它在那個位置停了一會兒。他夾起第二口面的時候把它嚥了下去,從桌邊站起來,推開門,走進春末傍晚微涼的空氣裡。他走回停車的地方,抬頭看了看天空的雲層,拉開車門坐進去,擰了鑰匙,朝家的方向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