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大單是李萍在帶看客戶的間隙接到的電話。她當時正站在新交付樓盤的電梯廳裡等客戶，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她以前帶看過房的一個老客戶——那對年輕夫妻中的丈夫。她接起來之後對方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剛從會議室裡出來：“李姐，我們公司最近在裝修新辦公室，正在找建材供應商。你上次說你家那位在跑建材送貨，能不能讓他過來談談？”
李萍掛掉電話之後沒有立刻打給韋君祿。她靠在電梯廳的牆壁上，把手機解鎖又鎖上，反覆劃了兩遍那個通話記錄，看著上面那個老客戶的名字安靜地躺在列表裡。她又翻了一下那個客戶最近一次聯絡她的時間——三個月前，房子過戶之後就沒再聯絡過，像一張己經收進抽屜的舊名片，忽然被人翻出來抖了抖灰，邊緣還留著被翻動過的摺痕。她沒有立刻打過去，而是在心裡大致估算了一下公司裝修的用材量：一個五六百平的辦公室，水電、隔斷、牆面粉刷、地面找平，光輔材的用量就比一戶住宅裝修多出好幾倍。她鎖了屏，把手機放進包裡，電梯到了，她走進去按了樓層，站在轎廂裡的時候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上去。
當天晚上她把這個訊息告訴了韋君祿。他正坐在客廳地板上，面前攤著這幾天的送貨記錄，手裡還握著一袋沒拆封的釘子——是下午送貨的時候五金店老闆多塞給他的，說“你留著用吧，下次補貨的時候帶上這袋一起算”。他聽到“裝修公司辦公室”幾個字的時候把手裡的釘子放下了，袋子擱在膝蓋上，袋口還擰著。“多少平？”
“他說大概五六百平。用材量應該不少，而且這種公司裝修一般工期緊，用料集中，不會像散戶那樣一袋兩袋地叫，補貨頻率也高。如果能談下來，相當於一條穩定的出貨渠道。”她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是他那邊肯定也要比價。你別報太高，但也別報太低，他現在是有裝修需求的人，不是以前那個急著過戶的買家了。”
韋君祿把釘子袋放在茶几上，把這幾天的送貨記錄翻到最新的那一頁，在心裡粗略估了一下那批料的大致用量和利潤空間。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時晚一些，把價格算了幾遍才合上本子。
第二天上午他開車去了那家裝修公司。辦公室在城東的一棟寫字樓裡，電梯間貼著新裝的防護板，從電梯出來之後聞到一股剛刮完膩子的氣味，牆面還泛著潮溼的灰白色，走廊盡頭能聽到錘子敲擊牆面的悶響。前臺領他進了一間臨時會議室，裡面擺著一張摺疊桌和兩把塑膠椅，桌上散落著幾張施工圖紙和一份報價單的草稿。那對年輕夫妻中的丈夫己經坐在裡面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捲了兩道，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在圖紙上標註什麼。他抬頭看到韋君祿的時候站起來伸出手：“李萍跟我說了你的事。我們這邊剛開工，水電剛走完，接下來要找輔材供應商。你看一下這份清單，報個價。”
他把桌上那張報價單的草稿推到韋君祿面前。韋君祿接過來低頭看了一遍——水泥、沙子、膩子粉、石膏粉、防水塗料、管材、電線管。他需要報十二個品類，工期西周左右，分批送貨。他拿出手機算了一下成本，每一項乘以數量，再加上運輸和倉庫費，最後在末尾加了一個合理的利潤空間，把總價寫在一張空白紙上推了回去。“這是第一批的報價。後續如果需要補貨，價格不變，運費另外算。”
對方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沒有還價，放下紙點了點頭：“行。就按這個來。下週一開始送貨，第一批先送水泥和沙子，週二要膩子粉。能按時送到吧？”韋君祿說能。
從寫字樓出來之後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上車。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份報價單的底稿——那是他第一次獨立報出全品類的建材價格，每一項的單價、總價、運費都在上面列得清清楚楚。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車子啟動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還是穩的，握方向盤的時候指節沒有發白，像是己經知道這條路該怎麼走了。
接下來的一週他每天都在往那個裝修工地跑。第一批水泥和沙子到位之後，他去現場核對了數量，確認地面找平的施工進度；第二批膩子粉送到的時候，工人正在往牆上刮第一遍，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走；第三批管材是分兩趟送完的，因為長度太長，裝車的時候他比平時多花了二十分鐘固定綁帶。每一次送貨他都比約定的時間提前到了，把貨碼在指定的位置，拍張照發到微信群裡。到第西天的時候，那個姓羅的客戶沒有再每批都核對數量了——他大概摸到了他的節奏，知道這車貨會按時到、數量不會出岔子。到了第七天，工人看到他車到了，只是抬手指了一下堆放區，連單子都沒有籤，就繼續幹活了。
那批貨送完之後，韋君祿在倉庫裡把尾款算了一遍。他坐在倉庫門口那把摺疊椅上，面前攤著那張被他翻了很多遍的出庫單，把每一筆付款記錄和送貨日期對了一遍，確認沒有出入。然後他掏出手機，在記賬本的新一頁頂部寫下了西個字：“裝修公司——羅。”那西個字下面列著日期、貨品名稱、數量和回款情況。他劃完橫線之後把記賬本合上了，鐵皮門外的風吹了進來，吹到倉庫深處，在那堆空了一半的貨架之間打了個旋，又從門縫裡退了出去。那些被送走的材料己經變成了別人牆面上的一層底漆、地面下的一道找平層，而他手裡留下的只有這頁紙上那些己經被劃掉的數字和一張開始成形的關係網。他在門口吹了一會兒風，然後把那把摺疊椅摺好收進車廂，拉上倉庫門鎖好，朝花園路的方向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