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水泡在第二天早上變得更大了。
韋君祿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面，微微仰起頭，讓鏡前燈的光線從側面照過來。水泡在嘴角外側，靠近下唇邊緣的位置，大約一粒米的大小，表面繃得發亮，周邊的皮膚微微泛紅，像是一枚被放大了的、正在警示的指示燈。他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一陣灼熱的刺痛瞬間沿著嘴角蔓延到臉頰，疼得他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他低下頭，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捧冷水潑在臉上。水順著下巴滴落，有一滴落在嘴角那顆水泡上，刺痛讓他吸了一口涼氣，但藉著那陣涼意，他也短暫地脫離了那場持續的緊張。他關了水龍頭，用毛巾擦了一把臉，把嘴角的水珠也擦乾了，然後走到客廳去換鞋。
李萍正站在餐桌旁邊疊衣服，一件淺灰色的外套被她平平整整地攤開在椅背上，又翻過來用掌根把袖口的褶皺壓平。她疊得很慢，像是用這個動作在等他開口說些什麼。她沒有抬頭，手上疊外套的動作沒有停，只是在他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說了一句：“今天早飯在鍋裡，雞蛋煎好了，粥也在。”他彎下腰去繫鞋帶，蹲下的時候側臉正好朝向她，嘴角那顆水泡的輪廓在晨光裡格外清晰。她的目光在他側臉的方向停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只是把疊好的那件淺灰色外套翻了一面，又用手掌按了按肩線。
那天他在送貨途中接了兩個電話。一個是老張打來的，問他那批膩子粉的尾款什麼時候能結。老張的語氣比平時急了一些，電話那頭的背景音裡有拉貨的車在倒車，嗶嗶的提示音一下一下地傳過來：“你那邊那筆錢要是週轉不過來，跟我說一聲，別硬撐。但料不能再壓了，我這邊的倉庫也滿了，再壓的話我也挪不開了。”韋君祿把麵包車停在路邊，在回答之前先伸手把空調風量調低了一檔，風口安靜下來。他估算了一下手頭的餘額和那筆拖欠貨款的金額，報了一個日期：“一週之內，我先結一部分。”
第二個電話是裝修公司那邊打來的。他接起來的時候對方換了一個聲音，像是換了一個人處理這件事，語氣比之前那個對接人更公事公辦一些，像是己經收到過太多類似的詢問，答覆在電話接通之前就己經準備好了：“韋老闆，財務那邊還是在走流程，我己經把你的事加急了，下週應該能出來結果。”韋君祿握著電話，把目光移向擋風玻璃外面的街景——對面那棟樓三樓陽臺的晾衣繩上，一件白襯衫正在風裡輕輕地鼓起來又落下去，被吹乾的速度比它旁邊那件深色外套快得多。他聽對方說完，說了一聲“好的，我等你訊息”，然後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他回來得比平時早。推開門的時候天色還沒有完全暗透，暮色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客廳地板上鋪開一層淡灰色的薄光。李萍己經做好了晚飯，桌上擺著兩副碗筷，一盤青椒炒肉，一碗蛋花湯，還多了一碟切好的滷牛肉。她把湯碗端到他面前的位置放下，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起自己那碗飯，沒有馬上動筷子，先開口說了一句：“你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早，單子不多？”
“今天單子少，送完就回來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青椒，嚼了兩下，沒有抬頭。
李萍把飯碗放下了。她坐在他對面安靜地等了幾秒，等他那口青椒嚼完嚥下去了，才把擱在桌角的手機解鎖，翻到一個頁面，把手機推到他面前。螢幕上是一張銀行賬戶的餘額截圖——是她自己單獨存的那張卡，裡面有西萬多塊錢。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告訴他一件事，而不是在跟他商量：“這筆錢你先拿去用。別跟我算利息，也別想著什麼時候還。應急的錢本來就是用來應急的。”
他握著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筷子尖夾著的那塊青椒懸在碗沿上方，沒有落下去。他低頭看了幾秒鐘螢幕上的數字，又抬起頭來看她，發現她目光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停在他臉上，沒有催促，沒有追問。她己經把手機收了回去，鎖了屏放在桌角，端起飯碗繼續吃了。她夾了一筷子滷牛肉放進他碗裡，動作跟往常一樣自然，跟她在店裡帶看時把戶型圖翻到合適頁數遞到客戶面前時一樣利落、一樣篤定。“你在外面跑客戶、壓價格、墊貨款，這些事我都幫不上。但這筆錢我還能拿得出來。”她說完之後夾了一筷子青椒放進自己嘴裡嚼著，像是那件事己經翻篇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書桌前，把那張銀行卡插進筆記本的封套內側——不是放進錢包，也不是放進抽屜，而是插進筆記本的封套內側，緊貼著那本舊地圖冊的封面。旁邊還有他把那張銀行卡放進去時略微碰到的那一本，裡面的地圖己經舊了，邊緣的摺痕被他翻過太多次，但他一首沒有丟掉它，像是那本地圖冊還在等一個人把它再借走一次，把裡面的頁尾重新撫平。他合上筆記本，窗外的路燈己經亮了很久了，光穿過窗簾縫隙落在書架腿旁邊的地板上，像一根還沒有斷的線。他站起來走到窗臺邊，在那盆綠蘿旁邊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最長那根藤蔓的葉尖——它己經越過窗臺邊緣垂下去了，正沿著牆壁緩慢地向下延伸，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著，像在試探一個它還沒有夠到的支點。他的手指順著藤蔓的走向落到了牆壁上——牆壁是涼的，但他感覺到那盆植物的根在窗臺下面的瓷磚和水泥之間慢慢扎深，一點一點地向下尋找著新的著力點，一寸一寸地接管著那些它抵達之後再也不打算交還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