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筆週轉金到賬之後的第三天，韋君祿把之前積壓的幾批貨款結清了。
他先去了老張的店裡，把膩子粉和水泥的尾款當面付了。老張接過手機看了一眼轉賬到賬的通知，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櫃檯後面拿了一包新到的樣品遞給他：“這批貨不錯，你先拿去試試，好用的話後面按這個價走。”韋君祿接過那包樣品放進外套口袋裡，紙包的邊角硌著他的肋骨。他站在櫃檯前面沒有急著走，目光在老張身後那排貨架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口問了一句：“張哥，你這邊有沒有專門做裝修隊散單的？”
老張正在櫃檯上翻一本送貨單，聽到這句話抬起頭來看他一眼。他的手指停在紙頁邊緣的某一處，像是在辨認那行字的走向：“散單？那種一袋水泥兩袋沙子的小單子？那不賺錢的，你之前跑過的。”
“利潤確實薄，但不用壓賬。”韋君祿站在櫃檯前面，手指搭在臺面邊緣，指腹貼著漆面己經被磨得有些發亮的木紋，“不管大單小單，貨送到了，錢就到手了。不像現在這樣壓著一筆尾款，連下一批進貨都卡著。小單子每一單的利潤薄，但可以做到每天都有進賬，不用提心吊膽地等。”
老張靠著櫃檯邊沿想了想。他手裡的圓珠筆在指間轉了一圈才放下，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那排正在裝貨的袋裝材料：“你要接散單的話，我這邊有幾個認識的裝修隊，平時用的量不大，但隔三差五會補料。以前沒人願意接這種活，你要是有心跑，我把他們電話給你。”
他從櫃檯下面的抽屜裡翻出一張對摺的舊紙，在上面寫了幾個名字和電話號碼，字跡潦草但能辨認。他遞過來的時候紙頁邊角微微卷起：“這西個人都是幹私活的，沒有固定公司。他們接的活都是散戶的房子，不用籤合同，給現金。”
韋君祿接過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裡，跟那包樣品貼在了一起。那張舊紙的邊緣在他口袋裡輕輕翹起，像一段還沒有簽字的、正在等人落筆的路引。他抬頭看了老張一眼：“張哥，謝了。”
老張擺了擺手，重新低下頭翻那本送貨單了。他的目光落回紙頁上，像剛才的對話只是他在一次中途休息時順手幫了個人。
從那天開始，韋君祿調整了接單的方式。他不再把主要精力放在等裝修公司的大單上，而是一邊給那家裝修公司維持最低限度的供貨，維持一種隨時可以接續的關係，一邊把更多的時間投入到零散的裝修隊和散戶上。第一天他只接到了兩個電話——一個水電工要一袋堵漏王和一桶防水塗料，一個貼磚師傅要兩袋瓷磚膠。兩單加起來還不夠他以前送一次大單的零頭，但從接電話到送貨、從驗貨到收款，每一單都在當天完成現金結算。他下午收工的時候坐在駕駛座上把那兩筆錢從口袋裡掏出來數了一遍，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轉賬記錄。他把那兩筆現金單獨夾進記賬本里那頁寫著“散單收入”的欄目裡，旁邊注了一行字：“當天結清。”
第二天他又接到了三個電話。這次多了兩個新客戶，是老張介紹的那幾個人裡的。一個是批牆的師傅，要三袋膩子粉，送到老城區的一棟自建房；一個是做吊頂的，要幾根輕鋼龍骨，送到城東一個新交付的小區。兩單加起來運費不高，但貨送到了對方在門口就掃碼付了款，沒有賬單，沒有財務流程，也不用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召開的審批會。
第三天他開始主動出擊。他開著車跑了一遍那些正在裝修的小區和自建房，在單元門口的佈告欄上貼自己列印的卡片——卡片的內容還是以前那幾行字：“小韋建材配送——一袋也送”，但電話號碼下面多了一行小字：“現金結算，當天送貨。”
他沒有貼很多，只在三個小區各貼了兩張。但貼完的第二天早上，他的手機接到了五個陌生號碼的來電。有問瓷磚膠的，有問石膏粉的，有問水泥沙子的，還有一個是剛動工拆牆、還沒有確定具體要什麼輔料的老太太打來問價的。他把那五通電話的內容都記在手機備忘錄裡，按照地址遠近排好了送貨順序，然後一單一單地送過去。五單送完之後他坐在路邊算了一筆賬——每一單的利潤都不高，但加在一起相當於跑了一單中等規模的裝修公司訂單的量，而且每一單的錢都己經在送貨當天就進了他的賬戶，不需要花精力去追。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之後把記賬本翻到新開的那一頁，在“散單收入”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下面寫下了一個總額。李萍正在他旁邊疊衣服，聽到他畫線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下來，她偏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但把疊好的那件外套放到椅背上之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新的檔案袋放在桌上：“這個裝這些客戶的單據，分類放好。等後面多了，也好查。”他接過那個檔案袋，袋口敞開著，紙頁放進去的時候發出細碎的摩擦聲。窗臺那盆綠蘿最長的那根藤蔓己經觸到了牆壁，卷鬚抵著牆面的方向微微彎曲著，像是也找到了一個可以讓它繼續延伸的支點。夜風從窗縫裡穿進來，吹動著那頁紙的邊角，他不覺得等那些大額尾款是多麼致命的窟窿了，因為每一天都會有人給他打電話，每一通電話都會變成一袋水泥或一桶防水塗料，變成一條不需要等待就能走通的路。那條路就在他每天遞出去的卡片和每一筆當天結清的現金裡，正在他面前鋪開，不用等任何人的審批——他鬆開剎車的時候，它就在那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