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單生意穩定下來之後，韋君祿開始做一件以前他覺得不太重要的事。
他在送貨的時候，開始在每一個新小區門口的佈告欄裡貼一張手寫的卡片。卡片是用厚白紙裁的，比名片大一圈，邊緣裁得整齊，用圓珠筆寫著“小韋建材配送——水泥、沙子、膩子粉、瓷磚膠、防水塗料”，下面是一行手機號碼，末尾加了一句話：“一袋也送，當天到，現金結。”他沒有列印，因為列印要跑一趟文印店，多花兩塊錢，還要等。他自己寫的，字跡端正，每一張的內容都一樣。
起初他沒有抱太大期望。貼出去之後的三天裡，只接到了兩個新號碼打來的電話，一個是要一袋瓷磚膠，一個是要兩袋膩子粉。他把這兩個單子送完之後沒有多想，繼續在下一批小區貼新的卡片。貼到第二週的時候，情況開始慢慢變化了。
有一天他正在老城區一個翻新廚房的業主家裡送防水塗料，那個業主在驗貨的時候多看了他幾眼，像是在辨認什麼人。他東西還沒放下，對方先開口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在對面小區門口貼過卡片？我鄰居家裝修用的就是你家的料。他說你送貨快，價格也公道。”他說是的。對方放下手裡的塗料桶，掏出手機把牆上的卡片拍了一張，沒有還價，首接掃碼付了款。
那天下午他又接到了一個電話，號碼是陌生的，但地址他認識——城東新苑那一片。電話那頭是個女人的聲音，像是手裡的裝修單子剛剛簽下來，還在估算用料量：“你好，我在樓下佈告欄看到你的卡片。你這邊水泥沙子是怎麼算的？我這兩天就要用。”他一單一單地報了一遍，沒有刻意壓低價格，也沒有抬高，按他平時對老客戶的報價說出來，然後報了當天的送貨時段。對方聽完之後說：“那你下午先送一批過來吧，我在這邊等著。”
下午他開車過去的時候發現那棟樓的單元門口己經貼了兩張別人的廣告——一張是賣窗簾的，一張是搬家公司。他的卡片被夾在兩者之間，位置並不突出，但被人用透明膠帶重新加固了一遍，膠帶貼得平整，不是他自己貼的。他站在那裡看了一眼，才進門去送貨。
第三週的時候，他貼卡片的習慣慢慢變成了一種可感知的迴圈。他開始陸續接到一些陌生號碼的電話，大多數是散戶，量不大，但頻率穩定。有一回他送完貨之後在路邊停了一會兒，翻了一下手機裡最近兩週的新客戶號碼，發現有將近一半的客戶地址分佈在同一個小區附近。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那個小區的範圍——上個月他在那個小區的三個單元門口各貼了一張卡片，除此以外沒做過別的推廣，他確認自己沒有在那裡見過任何一張新的海報或廣告。
那天傍晚他回到倉庫門口的時候，看到鐵皮門旁邊的磚牆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張白紙，裁得不齊，邊角還帶著撕痕，用透明膠帶貼在了門框旁邊的牆面上。紙面上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一行字：“小韋建材，水泥沙子上門配送，電話：……”字跡不是他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大人小孩各寫了一半，最後那一行電話號還空著，像是一份還沒寫完的草稿，正等著他親手補上最後幾筆。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像是有一封他從未寄出過的回信被人擅自替他謄抄了一遍，又原封不動地送回了原址。
他轉過身，推開了倉庫門，開始盤貨、清點、歸類、準備明天的出庫單。
那天晚上他回家之後，李萍正坐在桌邊整理她手機裡存下來的幾個客戶資訊。她把其中幾個人標註了“可轉介”的標籤，抬頭看了他一眼說：“現在有多少客戶是看了卡片找過來的？”韋君祿想了想，伸手比了一個手勢。他坐下來之後又說：“前幾天有個客戶打電話來，說他在幾個地方都看到過那個電話。他以為我開了一家店，其實我連門頭都沒有。”
李萍合上手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什麼話要不要說，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要不要做一個正式的牌子？不用大，能掛就行。等客戶上門時，他們能找到你。”韋君祿坐在那裡沒有立刻回答。他想到倉庫門口那扇鐵皮門旁邊空著的牆面，寬度大約夠掛一塊長條形的招牌，高度在他的視線平齊的位置。他想到那塊牆面在暮色裡的樣子——上面貼過舊廣告紙的殘餘和風乾的漿糊印，鐵皮被雨淋過之後留下的鏽痕。現在那面牆上還多了一張手寫的白紙，正等著他把它換下來。
他坐在椅子裡，把手撐在膝蓋上，抬起頭來看著她：“明天我去廣告店做一個。”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就寫“小韋建材”西個字，下面加一行電話。不用花哨。”
那個用簽字筆寫的臨時招牌，在倉庫門口的夜色裡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去廣告店取新做好的牌子時，招牌的邊角還帶著切割時留下的細碎鋁屑，他把那幾顆鋁屑吹掉了，然後把它平放在副駕座上，開回倉庫，掛在鐵皮門旁邊那塊空出來的牆面上。他後退了兩步看了看——藍色底，白色字，邊角裁得整齊，在鐵皮門的襯托下像一枚剛剛長出來的門牌號。他伸手把招牌下端扶正了一下，調整好角度，然後轉身進了倉庫，開始準備今天要送的貨。那面牆在鐵軌支線和舊廠房之間沉默地立著，像一條還沒有人走過的路，但它的路標己經立起來了。
